刀剑神域外传 推理迷宫 迷宫馆杀人事件

作者：绀野天龙

第一卷 第1章 迷宫的诱惑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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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没有什么事，比站在旁边看人家玩角色扮演游戏还要来的无聊了。」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1　艾恩葛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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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篇手稿交到我以外的人手上，被人看到，到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吧。

──我之所以会尝试写这种不像我会写的开头，是因为我想到几分钟后的未来──我多半会连尸体也不剩，在这浩瀚的电子汪洋中消融得无影无踪──比起恐惧或悲哀，我感受到的就只是一种空虚。

在这座石与铁的巨城内展开的剑与战斗的世界，实在太过空虚。

要说能够得到什么，也就只有少许的经验值与货币。

相较之下，失去的事物都重大得完全不能相比。

每天不断消耗的有限资源。残酷消逝的「现实」时间。

更甚于这一切的是──可贵的同伴们的性命。

从这地狱般的另一个现实开始以来，我就一直在失去些什么──

──不，说丧气话更是浪费资源吧。

由于资料容量也有限，我就单刀直入地写了，简单说，这就是我的遗书。

我写下遗书，是为了将我最后的意志告诉别人。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希望有人能解决这起发生在我身上的，前所未闻的凶杀案。

是否真的是凶杀案──我这样重新自问，就发现并不是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然而，实在太令人费解的事情太过接二连三地发生，让我在在觉得，背后有着某些人的恶意介入。

无论如何，我多半不会有机会知道这件事怎么解决……但管他那么多。

我就只是，希望有人知道。

知道我为什么从这史上最可怕的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退场。

在这个连尸体都不会留下的世界，唯一能够留下的就只有心意。又或者，连这心意也可能都不被任何人发现，耐久值就消耗殆尽而消失……

总之，我盼望能够交到别人手上，记下了这篇手稿。

我只是在原本就当成日记写下的东西上，加了这么一篇序言，所以也没资格说什么大话就是了……

话说，事情的发生，是在二○二三年九月二十三日。在日本正值秋分这天。

在这个昼夜时间大致上会趋于相等的特别日子里，我们的探索公会「阿尔戈英雄」，在第二十层「暖阳之森」边陲，发现了一栋静静伫立的洋馆。

发现事前情报中所没有的迷宫，让我们按捺不住雀跃，也不怎么准备，就以兴奋的步伐踏进了迷宫。

这个时候，最前线攻略到了将近四十层。我们大意了，心想二十层的迷宫，应该也不会出现太强的怪物。

然而，看到这迷宫的名称时，我们就该注意到的。

洋馆的名称叫做──「迷宫馆」。

自古以来，都说迷宫里住着怪物。

这是前人留给我们的，用来活下去的智慧。然而，我们对这种老气的常识，甚至根本不放在心上。所以……之后才有了痛切的体认。

迷宫馆里，住着真的非常可怕的怪物 ──

1

「……这是什么？」

我盯着不知不觉间，理所当然似的一直持有的这叠纸张，歪头纳闷。

我仔细看看这叠纸张。纸张本身很普通，就像是附近的商店也在卖的货色，所以从纸张本身得不出什么情报。问题是，我硬是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拿到了这些纸张。

从文章来看，似乎是日记。想来多半是有人实际写下，而我捡到，或是对方交了给我……至少我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

而且──

我将纸张扔到桌上，觉得心里发毛地瞪着它。

最让我挂心的，是上面写的内容。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是一款恶名远播，已经可说是无人不知，前所未闻的死亡游戏。据说最终牺牲者多达四千人，是史上最可怕的大量凶杀案。

这叠纸张的开头语，让我说什么就是会想起那个事件。不止如此──

说得岂不像是在「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里面写下的吗？

我想到这里，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是──

我摇摇头，想挥开脑海中略过的可能性，结果下一瞬间，房门被人用力打开。

「我回来了！你有没有好好看家啊？助手老弟！」

站在门口的少女，做着珍奇的打扮。

身上披戴的，是尺寸过大的男性用披风大衣与猎帽──也就是所谓「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装扮。只是猎帽左右露出像是猫耳的物体，大衣臀部处也窜出了像是猫尾巴的黑色毛茸茸物体。

帽子下溢出了乌黑茂密，显得非常柔软的卷翘短发。而在这个世界颇罕见的北欧风深遂面孔上，有着轮廓清晰而显得意志力坚强的眉毛，以及表现出丰盛好奇心的一双大眼睛，正闪闪发光。

──猫妖族。

看着九种妖精族当中视力最优秀一族的少女，我放心似的呼出一口气。

在「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中写下的东西，没有道理会存在于这个世界。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是「妖精乡ALfheim Online」

2

虚拟实境──Virtual Reality。

在电脑中创造出来的另一个现实。

二十世纪，科学技术不断发展的过程中，人类所梦想的，不远的未来。到了千禧年早已过去的二○二二年五月，终于不再是梦想。

随着一款叫做「NERveGEAR」，能够将人类的思考与机器相连的特殊介面装置登场，人类终于得到了盼望已久的，真正的虚拟实境。

NERveGEAR会透过电磁脉冲，将穿戴者的大脑与电脑直接连线。因此，连过往不可或缺的操作用控制器都不需要，只要像活动现实中的身体时那样起心动念，就可以在虚拟实境的世界中自由活动。

透过这项科技，虚拟实境的世界成了人们唾手可得的事物，在医疗领域也开始聚集了目光……然而聚集了人们最多关心的，当然是在游戏领域。

结果就是，透过网路网路让玩家与全世界的人们，一起共享作为虚拟实境而打造出来的游戏内世界，这样的虚拟大规模网路游戏──通称VRMMO（Virtual Reality Massively Multiplayer Online）这种类别的游戏崛起，风靡一世。

现在，我们所在的「ALfheim Online」，也是VRMMO游戏当中的一款。

是一款比北欧神话为主题的角色扮演游戏，玩家将从九种妖精族当中选择一种，在辽阔的世界中自由自在地生活。

可以在空中自由遨翔，也可以和其他种族争抢领土，又或者是去解决每天追加的各式各样的任务……玩法因人而异，多采多姿。

近年尤其是像我这样，就只是在「ALfheim Online」──ALO里头展开的虚拟世界「妖精乡」里自由过日子的轻度玩家，似乎变多了。

而这里是猫妖领地首都「弗莉莉亚」。在这金碧辉煌又梦幻的市街角落里，一间彷佛避开人们目光而伫立的老旧木造住宅当中的一室。

突如其来出现的猫妖族少女──丝碧卡，刚出门回来，立刻就以熟练的动作开始泡红茶。

「其实现在，街坊间讨论一款泡芙讨论得很热烈。我刚才凑巧从那间店前面经过，正巧还剩最后两个，我就忍不住买了。哎呀，运气真好。」

说是泡红茶，但这里是虚拟实境的世界，不需要烧开水或拿茶叶冲泡。只要准备好道具，用手指操作手上出现的那种叫做视窗的面板，日常的动作十之八九都能就此完成。

桌上随即出现了两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茶杯，乘满了红褐色的液体。茶杯冒出热气，还弥漫出芬芳的香气。虽说五感都已经完全转换为数位讯号，但现实感仍强得几乎会让人忘了自己深处在虚拟实境的世界。

丝碧卡兴高采烈，从自己的道具栏里，拿出她说刚才在街上买来的泡芙，同样放到桌上。

「──哎呀？这叠道具羊皮纸是？」

这个时候，她发现了先前我觉得心里发毛，随手扔到桌上的那叠纸张。

「我看看……『如果这篇手稿交到我以外的人手上，被人看到──』这是什么呀？是助手老弟的暗黑厨二病日记吗？」

「万万不是……」真希望她不要胡乱帮我增加奇怪的设定。「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就是放在我道具栏里。我自己是完全没印象……应该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

「哼～？」

她兴味盎然地沉吟了一声，一边拿起纸张看着，一边在桌子对面的沙发坐下，翘起了穿着黑丝袜，形状漂亮的一只脚。

附带一提，她那煞有其事的大衣底下，穿着有荷叶边的衬衫，以及以深绿为基调的花呢格纹迷你裙，是非常高中女生的打扮，整体穿搭毫无一贯性。

丝碧卡和我一样，看过了头几页后，表现出来的反应却和我不同。

「这……这是……！」

她大大的双眸就像满天星斗似的闪闪发光，脸颊兴奋地泛红。从背后露出的长尾巴也心浮气躁地摆动。接着当她从纸张抬起头朝我一看来，双手就用力撑到桌上，朝我探出上半身。

「这有案子的气味！而且，是配得上由我们事务所来侦办的第一起奇案！」

「──红茶都要凉了。」

我冷静地一吐嘈，丝碧卡就慌了手脚。

「唔……那可太浪费了。难得买来的泡芙也是，放到耐久值归零就太可惜了。我们还是先来享受下午茶时间吧。」

丝碧卡重新在沙发上坐好，一手拿起泡芙，喝起了红茶。

ALO的世界里，道具都设定了称为耐久值的参数，在物件化──也就是从道具栏取出，让道具实体化，然后放着不管，耐久值就会渐渐减少。当耐久值降到零的瞬间道具就会消失。

靠着幸运而得以买到的泡芙，若是尝都没尝到就消失，相信任谁都会大受打击。

丝碧卡一口咬上泡芙，立刻露出恍惚的表情。

「嗯～！卡士达酱与鲜奶油高雅的甜味奏出了绝妙的和声！做得太美妙了……！难怪会流行起来！」

虚拟世界里的味觉，是透过一种叫做「味觉重现引擎」的系统来重现。在游戏内的饮食，并不会实际填饱肚子，但不可思议地就是能得到颇为近似的饱足感，而且这种感觉在回到现实世界后，仍会持续一定时间。因此听说还有人为了减肥而利用虚拟实境……

我也效法丝碧卡，咬了一口泡芙。嘴里弥漫开来的蛋、牛奶与香草的纤细风味，怎么想都不觉得是以电子方式创造出来的假体验。

「……很好吃啊。」

我不由得喃喃一说，对面的丝碧卡就开心地眯起眼睛。

「那太好了！务必要细细品味。当然了，我没打算要跟你收钱。因为这也是本社的福利政策。」

「在这之前，我根本没领薪水就是了……」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这也全都要怪这个世界太和平，都没有委托人上门！」

丝碧卡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快活地笑了。

她从小就偏爱推理小说这种描写谜团与侦探的故事，是个兴起之下错把自己当成名侦探而令人棘手的寻常高中女生。结果就是在「ALO」的世界里，开设了说是她长年梦想的这么一间叫做「真珠星侦探社」的侦探事务所。我们现在待在里面悠哉喝茶的这间破房子，就是这事务所。

然而，她是个当然没有任何成绩的平民，自然也不会委托人上门，每天都闲得发慌。附带一提，我因为是她的儿时玩伴，也被她找去舍命陪君子，被她称为「助手」。

「──话说回来。」

丝碧卡匆匆吃完了泡芙，一边喝着第二杯红茶，一边再度将目光望向桌上的纸张。

「以恶作剧来说，还真费工夫呢。而且，还扯到那个『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品味差也该有个限度。」

她微微皱起眉头，动了动从帽子露出的猫耳朵。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比「ALO」更早推出，是在NERveGEAR发售半年后公开的世界第一款VRMMO游戏。

透过网际网路，和来自全世界的玩家一起在称为「巨大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这座一共有一百层的巨城当中的巨大空间里，只靠剑的力量展开冒险，是一款相当硬派的角色扮演游戏。

由于是全球第一款正式的虚拟实境RPG而蔚为话题，首批发货的一万套游戏转眼间就从市场上消失。幸运的是这些游戏并未流落到转卖市场上，在服务开始时刻的当日下午一点多，上线率就超过九十五％，足以看出人们是多么狂热地盼望这款游戏。

然而。

从服务开始过了几个小时，就发生了异变。登入游戏伺服器的玩家们变得无法登出──也就是无法从游戏内的虚拟世界，回到肉体存在的现实世界。营运方当然立刻掌握到这个问题，立刻试图暂停服务，并强制登出玩家……然而到了这个阶段，事态益发变得严重。

原来这一切都是这款不可能登出的「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SAO的开发监督茅场晶彦所安排的某种设计。而且还得知一旦进行从外界切断连线，关掉NERveGEAR的电源等妨碍玩家进行游戏的行为，NERveGEAR就会发生高出力微波，烧毁穿戴者的脑。

说来令人一时间难以置信，但实际上有人进行这些行为，结果就是全世界出现了至少数百名牺牲者，人们也只能承认这恶梦般的现实为真。

茅场还参加了NERveGEAR的基础设计，可以窥知他从相当久以前，就对这次犯案有了缜密的计画。

根据茅场对营运方、警方与媒体发出的声明，被困在游戏内的玩家一旦在游戏内死亡，肉体也将因为大脑被烧毁而死。还说他们要顺利活下来并清醒，就必须克服游戏内接连来临的考验，顺利攻略完最终关卡的第一百层。

也就是说，茅场晶彦把将近一万名玩家，关在了自己创造出来的虚拟实境世界之中。

茅场成了世所罕见的大量杀人犯，他消声匿迹，两年后的二○二四年十一月七日，被困在游戏中的玩家们总算将游戏破关后，遗体被人在长野的深山中发现。

直到最终游戏破关，牺牲的人数据说超过四千人──

「不过就实际情形来说，在SAO世界里写下的文字档案，阴错阳差跑进我们这个ALO世界，这类情形有可能发生吗？」

「不可能。」猫妖族少女以煞有其事的表情断定，优雅地啜饮了红茶。「追根究柢来说，两者在系统上就完全独立。据说ALO用了和SAO同样的基础『Cardinal系统』，所以系统上有很多设计都共通，但没有能像道具之类的使用者资料混进我们世界的余地。」

听她说得这么有自信，想必这就是事实吧。

「那就表示，这篇手稿从一开始就是在ALO的世界里写的了？？」

「这是逻辑上的归结吧。但问题是在于，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做了这件事。」

丝碧卡一双满是星尘的双眸因好奇心而闪闪发光，继续说：

「到头来，这篇手稿全看这句话。我还没全部看完，所以也不能下定论，但手稿的记载者，似乎想主张在SAO内发生了未知的凶杀案。无论这是事实还是虚构，又为什么要特意伪装成是在SAO内所写，可以说这才是最大的谜题所在。助手老弟说是不知不觉间持有这篇手稿，要说不可思议也是很不可思议没错啦……不过道具栏里装着不记得是从哪里拿到的道具，这样的情形在游戏里是常有的事，也不需要那么在意。」

丝碧卡说得兴高采烈，从怀里拿出焦褐色的菸斗含在嘴上。菸斗前端冒出浓浓的──不是烟，而是泡泡。那只是她用来耍帅的菸斗型吹泡泡用吸管。

常有的事──听她这么一说，也许的确是如此。迷宫或任务跑到一半，取得多个道具时，印象比较稀薄的东西就不会留在记忆中，而且像是怪物掉落的道具等等，在连打多场战斗的时候，也不会去一一细看，所以多半会就这么忘记。

「可是，如果真的在那款前所未闻的死亡游戏里，发生了不为人知的连续凶杀案，那可是非常重大的事情。」

「死亡游戏里搞凶杀案……有意义吗？」

我直率地问出疑问，这位自称名侦探就耸了耸肩膀。

「谁知道呢，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可是实际上，SAO攻略过程中似乎就发生了多起PK，所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PK──用来指称Player Kill，或是进行这种行为之人的专用术语。就如字面意思所示，是指危害自己以外的玩家，使其HP──Hit Point降到零来加以「杀害」的行为。由于背离人道，大多数游戏都会禁止，但也有不少游戏为了追求真实性而采用。

实际上，我们玩的这款ALO，以往也反而奖励玩家对其他种族PK。想来多半是为了激起种族间的对立，借此来激发玩家投身于当初的目的──攻略「世界树」。

换做是一般游戏，当玩家遭到PK。就会被课以失去一部分道具与经验值的罚则，随着时间经过就能再度「复活」……但若在玩家的死与肉体的死是同义的那个SAO里……PK就会变成无异于寻常凶杀的犯罪行为。

「人被杀就会死。在现实世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种理所当然的设计被游戏采用的结果，就是PK这种犯罪的横行，这么说有点不庄重，不过这还挺耐人寻味呢。追根究柢来说，如果只是想把玩家关在游戏里，让他们去攻略游戏，根本用不上PK的设计。毕竟随着游戏进行，玩家会只减不增，而只要玩家减少，连攻略都会遇到困难，这是显而易见的。本来，PK的设计只会是枷锁。」

「我认为的确是这样没错……那，为什么茅场会采用PK？」

丝碧卡以郑重的表情，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一般认为，SAO事件是茅场晶彦为了创造出真正的异世界而引发。虽然到最后，似乎也没能查明是什么原因驱使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总之PK对他而言，是构成异世界理所当然要有的设计，这样想比较自然。」

创造出真正的异世界吗……他是想当神吗？这不是我这个凡人能够理解的思想。

「不管怎么说，有事件的地方就有名侦探啊，助手老弟。」丝碧卡兴味盎然地双手互搓。「无论是事实还是虚构，总之多半有必要看完这篇很长的手稿。至少这篇手稿的记载者，似乎有事情想告诉读者。」

丝碧卡的侦探兴趣让我敬而远之，但要说我对这件事不放在心上，那就是骗人了。所以我本来只是以轻松的心态待着，心想如果她看出了什么，就让她来告诉我──

看到她拿来一叠放在事务所的全新羊皮纸道具，开开心心地开始复制手稿，我歪头纳闷。

「……你在做什么？」

「还问我做什么，我在复制啊。」

「不是，也不用复制，你直接拿这份手稿走不就好了？」

「那你不就没得看了吗？」

少女说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会弄成我也要读？丝碧卡自己读不就好了？」

「我说你喔……」她停下手上的动作，以嘲弄的眼神看过来。「哪个世界里会有只靠自己去解决事件的侦探啊？侦探和助手要同舟共济。要一起面对事件，合力解决。」

我根本不知道有这种常识，而且即使真有，还是希望她不要把创作作品的常识搬来现实里头。

「首先，这次连委托人和其他相关人士都不存在。当我发现事件真相的时候，要把我的推理说给谁听？然后有谁会听了我的推理而吃惊？」

「你这不就只是想要观众吗？」

我指出的这点再有道理不过，但这个自称名侦探却自豪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就是──『名侦探』呀……所以呢，助手老弟！你也要好好看过这篇手稿！」

丝碧卡将复制完的整叠原稿塞到我手上。

「可是，今天已经晚了，就从明天开始吧。噢，这篇手稿没办法带回现实，实在是好可惜。不过，只要当成增加了明天的乐趣，这也非常可喜啊。哼哼……我技痒了……！好了助手老弟！这是『真珠星侦探社』的第一件工作，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做啊！」

把自己当成了名侦探的儿时玩伴，以夏日向日葵般的笑容这么说了。

又有一颗泡泡飞上了空中。

3

翌日。

我一如往常，七点起床，先吃完母亲为我做的早餐，然后去上学。

我选的高中位于走路就去得到的距离，所以平常早上都相对悠闲。

我尽情感受宜人的风与柔和的春日暖阳，心平气和地走着。我不喜欢手忙脚乱。我一边听着停在电线上的麻雀们可爱的鸟语，让心情变得丰饶，很快就抵达了校门口。

可以看见校门前站着几名学生。写着「学生会」的深红色臂章，在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想来多半是在搞早安周之类的活动吧。这么一大早就跑来，真是辛苦他们了。

我假装并未发现他们，正要走进校舍，就有一名女学生拦在我身前，不让我往前走。

「──早安，圆堂同学。」

这个将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的女学生，露出最灿烂的微笑，高雅地微微歪头。亮丽的黑色直发从肩口洒落。

──月夜野雫。

这间高中没有一个学生不知道她的名字。是我们文武双全、才色兼备、质实刚健又快刀斩乱麻的学生会长大人。

她从入学以来，成绩就一直是顶尖，运动神经也很出色，经常被运动性社团抢着拉去当帮手。而且个性温和，待人和善，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甚至还有着不输给偶像明星的外貌，简直是完美超人。

她还有着升上二年级后不久参加学生会选举，得到有效票几乎百分百的传说，实实在在是为了成为学生会长而生的真学生会长。

带着几分高贵气息的美丽容貌，以及体现出她正经个性的平齐浏海，让学生们暗自称她为「辉夜姬」，对她十分爱戴。

──然而，我并不是对这样的学生会长有所崇拜的学生，所以拼命忍着要皱起的眉头，回应她的招呼。

「……早安，会长。」

「好的，早安。早上的招呼是一整天的活力。今天一整天，我们也一起加油吧。」

比我矮了一个头的娇小会长，这才心满意足似的点点头，让路给我。我正要匆匆走过，她就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记。

「你都驼背了。抬头挺胸一点，不然多浪费你一张帅脸。」

大家崇拜的学生会长，竟然拦下一个路人似的学生，还跟他打招呼，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周遭已经聚集了许多觉得奇异或嫉妒的视线。

我应付着举手示意，逃跑似的跑向了楼梯口。

我一大早就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笼罩着，刚走进教室的门，就被班上同学攀谈。

「哟，圆堂！听说会长找你说话？臭家伙，真令人羡慕啊！」

是头发染成金色，制服穿得很松垮的上田。

「消息快也该有个限度……」我厌烦地垂头丧气。「就只是跟我打了声招呼啦。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少啰唆！啊～！我也好像要美丽的会长大人在我面前对我温柔微笑啊～！」

他猛力搔了搔用发蜡整得竖起的头发。这家伙一大早的就好吵。这样会吵到其他同学，坦白说真希望他别这样。另一个身材修长的男生看不下去似的走了过来。

「差不多该适可而止啦。圆堂也很为难。」

是同班同学的山下。他戴着金属框的眼镜，是所谓的理科男，虽然沉默寡言，但常常一句话就一针见血，所以被众人另眼相看。换做是平常，他会叮咛继续吵下去的上田，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兴味盎然地看着我说：

「不过我也觉得，那个一点男朋友影子都没有的完美无缺会长，莫名地似乎就是只在乎圆堂。果然那位大才女，也敌不过『英雄』的魅力吗？」

「……才没有这种事。」听朋友难得饶舌的这番话，我叹了一口气。「还有算我求你，别再用这个名字叫我……」

圆堂英雄。写成「英雄」，念成「忒修斯」。当然是取自希腊神话中登场的古雅典大英雄忒修斯。

可怕的亮晶晶名字。也是啦，听说这世上还有人的名字写成「皇帝」，念成「凯撒」，的确是跟我有得拼。

……虽然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去拼啦。

预备钟声正好在这时响起，于是上田与山下都回到自己座位去了。时机这么巧，真是帮了我大忙。我也不想被他们针对这件事追问太多。

过了一会儿，出现在教室的是物理老师。从第一堂课就是物理……坦白说很累人。

我把物理老师口中念出的那些催眠咒语似的言语当成摇篮曲，意识渐渐变得半梦半醒。

4

我勉强撑过令人没劲的第四堂课，总算进入了午休时间。我拒绝同班同学的邀请，一只手提着妈妈为我做的便当，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已经开始变得十分热闹，状似想去贩卖部的学生们露出饥渴的眼神，跑向楼下。

真是辛苦他们了。我一边以眼角余光看着他们，一边穿出主校舍，走进位于别馆的社办栋。这个时段的社办栋就挺安静，待起来很舒服。

走廊两侧有着成排的牌子，上面写着各式各样的社团名称。我在这条走廊上冲刺，在我要找的「哲学社」前面停下了脚步。

我心想，她总不会已经来了吧。但为防万一，还是敲了敲门之后再开门。

「欢迎，圆堂同学，今天也是我比较早来呢。」

「…………」

已经有人先到了。而且还显得不慌不忙，悠哉地喝着红茶。

不对劲啊……我明明是一上完课就以最快速度赶到。

尽管觉得说不过去，但我还是后手关上门，接受现实。

「……打扰了，会长。」

悠哉坐在社办沙发上的，就是完美无缺的学生会长月夜野姬本人。顺便说一下，她同时也是这哲学社的社长。

我有些傻眼，但还是一如往常地隔着桌子，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为什么会长总是可以比我更早来到社办……我明明也相当快地赶着过来。」

「身为学生会长，我随时都迅速行动，才能作为学生们的表率。」

她答非所问。我正觉得不解，会长就将茶杯放回杯碟上，略显不高兴地噘起嘴唇。

「我不是一再跟你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禁止叫我『会长』吗？请你像平常那样说话。」

「……可是，在学校我就是会在意旁人的眼光。还有对学姊用敬语才是正常的。」

「现在可是午休时间。这种学术性社团的角落，才不会有人来呢。」

话也许是这么说没错……但就像早上那样，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见。

我一番纠结，但看到一双眼睛在我眼前难过地动着，无谓的保身想法就当场烟消云散。

「──好啦，雫。」

我马上放弃，叫她的名字，会长──雫就非常开心地在嘴上露出了眉月。

「做得非常好！圆堂同学真是个好孩子！要不要吃糖果？」

「才不要……」

她还是拿我当小孩子看，让我很受不了。从小她就一直这样对待我。

没错，这个完美超人学生会长月夜野雫，是我的儿时玩伴。

也就是说，这个众人爱戴的学生会长大人，就是「真珠星侦探社」那个自称名侦探的猫妖族丝碧卡。

由于外表和人物设定都差得太远，让人一时间难以置信……但遗憾的是，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连我这个把她两种状态都看过的人，偶尔都会怀疑是不是其实有两个她。

雫也不管我在一旁为这个世上的不合理叹气，从书架后头的隐藏收纳空间里，拿出两台次世代VR头戴式装置──AmuSphere。这是NERveGEAR的后继机种，安全无虞。

虽然我不清楚是有什么样的缘由，但哲学社的社办里，就是备妥了两台用来玩ALO的VR配备。

「咦？你在做什么？午饭呢？」

单纯的提问。雫全不当一回事似的回答：

「我是想，午饭在那边吃就可以了。比起吃饭，我更想赶快看那篇手稿。」

「…………」

也太游戏废人了。虽说VR空间内的饮食可以刺激饱腹中枢，但不会有任何营养被摄取到体内，所以对身体不可能会好。

我叹着气从沙发上站起，一边帮忙雫一边告诉她：

「……好啦。我们就先过去那边，简单把那篇手稿看过一遍，赶快结束，好好在这边吃饭。」

「咦咦～」她不满意地又噘起嘴唇。「游戏比吃饭重要。健康只是其次。」

「废人闭嘴。你是学生会长，要当学生的表率。」

「呿～……好啦好啦。」

雫还在闹别扭，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我的提议。这就是饱受全校羡慕的美丽学生会长的本性，所以该怎么说呢，想着就让人想哭。她就只是个对喜欢的事情会澈底投入的小孩子，根本轮不到她拿我当小孩子看待。

我们迅速做完准备后，在各自的沙发上重新坐好，让椅背往后靠。坐着玩也没有问题，但靠到椅背上，潜行中会比较稳定。

我们彼此都戴上AmuSphere，为了让心情镇定而略作停顿，然后几乎同时念出指令：

「──开始连线。」

5

【神秘手稿·第1节】

我们在这座受诅咒的石与铁的巨城「艾恩葛朗特」边陲，发现这尚未踏破的迷宫，是从服务开始算起即将届满一年的九月二十三日。

这些日子里，我们对于「没有什么事，比站在旁边看人家玩角色扮演游戏还要来的无聊」这种游戏玩家间的共识是多么肤浅的玩笑这件事，有了再深刻不过的切身体认。

最近玩家也渐渐开始接受被困在此地的现实，各自在里头生活。

有人梦想着从中解脱的日子，置身险地进行攻略；也有人梦想着从中解脱的日子，不去正视眼前的死亡，缩在「圈内」。也有人做出除此之外的选择──

我们的公会「阿尔戈英雄」，从广义的定义来看，多半属于攻略组，但严格说来并不是待在最前线。凭借饱经锻炼的能力值来击破楼层魔王怪物，属于真的就只有那么一小撮最前线玩家的工作。

我们的使命，是为了尽可能让这些最前线玩家的生存机率提高哪怕一点点，而去收集「情报」。

这天我们也为了收集情报，在已经踏破的第二十层进行调查。

大家还不熟悉游戏的那阵子，攻略第一层就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有超过两千名牺牲者，但最近牺牲者人数锐减，攻略步调也渐渐加快。部分楼层甚至只在短短几天内就踏破的情形也不稀奇。攻略组最前线玩家们的练度就是提升到了这样的程度。

相反的，由于对一个楼层所花的时间相对减少，各楼层广大的地图上，除了攻略上所需的地点外，尚未探索的部分也愈来愈多。

然而，在这样的地方，也可能隐藏着虽然未必能直接对攻略有帮助，但仍然重要的道具或任务。

听说控制这「艾恩葛朗特」的「Cardinal系统」，具备「自动产生任务功能」。据说是由AI透过网际网路，收集世界各地的传说，以此为蓝图，自动在游戏中提供原创的任务。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里每天都有任务被创造出来，那么也就有可能发现有助于提升攻略组生存机率的全新道具或任务，所以我们随时都张开天线，收集情报。

所以这一天──在第二十层的「暖阳之森」边陲，发现陌生的洋馆时，大家都非常兴奋。

「──暖阳之森里竟然有这么一栋耸动的洋馆，我听都没听说过呢。」

奥菲斯一如往常地开着玩笑。他一身休闲的打扮，与其说是剑士还不如说是吟游诗人，但总是作为开心果，让我们全队的人际关系变得圆滑，是不可或缺的成员。

可是，这栋洋馆就是散发着这么非比寻常的气息，让这么开朗的他口中都会跑出「耸动」这个字眼。

这一带的森林很茂密，阳光也不太照得进来，连日正当中的现在都相当昏暗。在这样的地方突然出现一栋古色古香的石造建筑物，看上去就像是童话中会出现的邪恶魔法师住家，令人不由得心里发毛。

洋馆的入口钉着略显脏污的金属牌，上面记着「迷宫馆」三个大字。从名称就看得出不是寻常民宅。

站在他身旁的凯尼斯剽悍地扬起嘴角说道：

「──你们看，那边的看板。上面写的东西可有意思了。」

听他用略带讽刺的沙哑嗓音这么一说，我将目光望向设置于稍远处的看板。

已经有几分腐朽，很像手工做出来的廉价看板上，刻着这样的文字。

「Abandon all "HOPEs", those who enter in the labyrinth.」

一眼看到这些字，奥菲斯就发出惨叫般的呼喊。

「别叫我看英文啊。老师，请问上面写着什么！」

被他称为老师的男子──阿斯克勒庇俄斯踏上一步，将眼镜中梁往上一推。

「差不多是『凡踏入迷宫者，抛下一切希望』吧。奥菲斯，你如果真的打算靠音乐为生，英文也得好好学才行啊。」

「啧……老师好严格啊。」

对于现实中本业是医师的阿斯克勒庇俄斯来说，英文自是难不倒他，但对于高中辍学去玩乐团，想出道成为主流音乐人的奥菲斯来说，似乎就相当困难了。

奥菲斯求救似的把话题带到年纪比他小的少女身上。

「亚塔兰缇也看不懂吧？对吧？」

「──不，我看得懂。」亚塔兰缇以镇定的声音回答。「我想应该是高中程度……奥菲斯先生，你真的是高中才辍学的吗？」

「没呀，几乎都没去上。上学就太不摇滚了吧？」

「……莫名其妙。」

少女傻眼似的叹了一口气。海克力斯看不下去似的插了嘴。

「还好啦，我也看不太懂，别那么沮丧了。只要有肌肉，根本用不着英语。」

「呜哇～！被肌肉脑大老爷安慰，这岂不是真的完蛋了吗！等我回到现实，还是要好好学英语！」

奥菲斯这么一喊，周遭自然而然洋溢着笑声。我再次感受到，我们真是个好队伍。

我们这个「阿尔戈英雄」的队伍组成，也的确非常均衡。

前卫是双手剑使的我和单手剑使的凯尼斯。凯尼斯的背景略有些复杂，乍看之下是个娇小的女性，但内心是男性。系统上凯尼斯被认知为女性，但在这个队伍里，我们都照他的要求，当他是男性看待。而他的剑技也的确强力又豪迈，和女性的文静无缘。现在他已经成了和我一起守住前线的好搭档。

后卫则是短剑使的雅塔兰缇与长枪使的奥菲斯。

雅塔兰缇是个个子娇小，显得正经八百的黑发少女。她说这场死亡游戏开始时，自己是高中一年级生。她的弓道出色得曾经参加过全国大赛，但SAO里没有弓箭的现在，她以短剑为主并搭配飞针等投掷武器，负责支援。

奥菲斯是二十五岁的乐团人。听说以地下乐团来说，有着相当不错的知名度，要在主流出道也不是梦想。一头染成金色的头发邋遢地垂到肩膀，看上去就是个慵懒的男子，但意外地是个很正经，很为同伴着想的好人。

而拿双手斧的海克力斯就是坦克，细剑使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则担任全队的头脑。

海克力斯是个肌肉发达的壮汉，他说本业是消防员，借此培养出的那种紧要关头的判断力，已经是我们重要的生命线之一。他身材高大，基本上又沉默寡言，所以乍看之下很有压迫感，但个性非常文静，又很重情义，是队伍里可靠的「大哥」。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秀气的美男子。他是二十八岁的外科医师，所以在现实中多半非常有异性缘，但据说他本人是相当重度的游戏废人，对恋爱完全没有兴趣。作为全队的头脑，他的聪明才智非常受我们器重。

SAO世界里的视力和现实中的视力无关，但他仍戴着金属框的眼镜。照他本人的说法，是因为在现实中也随时都戴着，不戴就会不自在，还说眼镜的重要性仅次于性命。顺便说一下，这副眼镜没有命中修正之类的增益，完全是时尚单品。

也因为大家都曾经待过前线的攻略组，练度也很高，无论在探索还是战斗都非常靠得住。

身为他们队长的我──伊阿宋，是个最没有长处的平凡人，平凡得让我过意不去……但令人感恩的是，大家都很爱戴我。

言归正传，我调整心态，看向这可疑的看板。

要人抛下所有希望？

听来耸动，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可以说是常套的说法。多半是一踏进馆内，就会展开特别任务吧。我双手抱胸，思索该怎么办。

面对未知的任务，需要预留超乎必要之上的余力。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只要稍微有些小小的疏忽，人往往就会轻而易举地丧命。

甚至可以说，远比在有着各式各样法律保护的现实里，更容易死。

我们在日本这个国家出生、长大，以往也不免俗地对法律或政治怀着不满，但等我们被扔进这个无法无天的异世界里，才首次体认到自己出生长大的世界，是多么安全而可贵。

那是个人与生俱来，就理所当然地能够行使活下去之权利的世界。是个即使来到街上，也几乎不可能被蛮横杀害的梦想般的世界。

然而，那些安宁的日子，突然迎来了结束。

来得残忍，毫不留情。

所以我身为公会会长，为了绝对不让队伍里的大家丧命，非得冷静而适切地判断状况不可。我一个小小的判断失误，甚至有可能让所有人丧命，自然也就会更加慎重。

然而我同时也不能变得太慎重。因为无论预留多少确保安全的余力，有人死去的机率都不会降到零。要保证谁也不死，就只能缩在由系统确保了安全的市街──也就是「圈内」，但这样一来攻略就会一直没有进展，我们从这款死亡游戏解脱的日子也就会变得遥遥无期。

也就是说，如果不容许一定程度的风险，我们就会永远被困在这个世界。而且，根据医师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说法，这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说是我们被困在SAO世界的期间，现实中的肉体完全处于久卧不起的状态，而人体的结构本来并未想定这种不自然的状态，所以快的话，不到两年就会超过肉体能够承受的极限，开始有人纷纷去世。

久卧不起的状态造成体力与免疫力低落，再发生褥疮而并发感染，最终将会致死。

快则两年，最多三年。

既然现役的医师都给出这样的预估……也就不得不多少承担风险。我不能就只是坐以待毙。

所以虽然要慎重地预留余力，但有时也要做出大胆的决定。

大家把性命托付给我这个队长，我随时都必须做出极限的判断，然而……

我盯着眼前这栋可疑的洋馆，陷入思索。

这个事前情报中并未提及的迷宫，几乎可以肯定尚未有人踏破，所以视任务内容而定，取得宝贵道具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拿到能够在攻略过程中带来优势的道具……我们从这款死亡游戏生还的机率也就必然会提高。

而最重要的是──完成尚未踏破的迷宫任务，带宝贵的道具回去，就能得到对最前线的攻略做出贡献的小小荣誉。

如果在这个时候退缩，也许就会被其他队伍抢先。

──到头来，我大概也是个废人玩家吧，至少废到会把这种事情放进判断基准当中。

「……就上吧。」

听到我的决定，众人都兴奋起来。

「这样才对嘛，好搭档！」凯尼斯开开心心地在我背上一拍。

「看我们把道具都拿光光！今晚我请客！」奥菲斯也跟上。

相较之下，亚塔兰缇则略显不安。

「……可是，什么准备都没做就闯进去，这样要不要紧啊？这洋馆在这种边境，我觉得就算我们先回去准备，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其他队伍发现啦……」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这也不是绝对。」阿斯克勒庇俄斯又重新调整眼镜的位置。「而且我们有着在最前线的三字头后半楼层都充分应付得来的等级和练度，要闯第二十层的迷宫，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话也许是这么说没错啦……」

亚塔兰缇仍然不安地低着头。我为了让她放心，温和地对她微笑。

「──别担心，相信我。」

这是我的口头禅。无论是多么不安的时候，光是说出这句话，就不可思议地会涌起力量。大家想必也都听我说得耳朵快要长茧，也就苦笑着说「又来啦？」结果如我所愿，亚塔兰缇的不安似乎也多少缓和了些。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负起责任保护大家。而且如果有很强的敌人，只要躲在海克力斯身后就好。我们队的最强坦克可不是叫假的。」

我怀着期待朝海克力斯一看，他就自信满满地拍了拍厚实的胸大肌。

「对，伊阿宋说得没错。我不会让任何人死。」

听到他这句话，少女脸上露出苦笑。

「……我明白了。可是，我也不是只会让人保护。远程最强的就是我，大家也请好好依靠我喔。」

全队成员似乎都做出了觉悟。

众人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点头之后，就由我走在前面，踏进了这个未知的迷宫。

──就如那段事前警告，抛下所有的「希望」。

6

──读到这里，我们暂时回到了学校的社办。

午休时间很短，如果在VR世界里待太久，就会来不及吃午餐，所以我们提早回来。

看到雫真心并未准备任何午餐，我把便当分了一半给她，结果──

「哇啊，是圆堂同学妈妈亲手做的菜！这煎蛋卷真是绝品呢……！」

她说得煞有其事，以一脸极其幸福的表情猛扒便当。亏她刚刚才还说玩游戏比吃饭重要，有够现实。

也因为时间有限，我也心怀感谢地吃着便当，回顾刚才看过的内容中吸引了我注意的部分。

「感觉与其说是日记，更像是回忆录啊。该说是以会被人看到为前提而写的吗？」

「是啊。」雫一边津津有味地咬着切成章鱼小香肠，一边表示赞同。她似乎意识还有一半去到了那个世界，变回了那个猫妖族自称名侦探的说话口气。

「系统上是不可能，但眼前我们就以那篇文章『真的是在SAO内写的』为前提来讨论吧。因为这样比较有意思嘛。然后，如果是这个情形，搞不好记载者是特意在日记上增加详细的说明和描写，为了因应在SAO破关后的需要而留下纪录。」

「纪录？」

「你想想，当SAO破关，在现实世界醒来以后，不就有必要尽可能正确地对外界的人说明里头发生的事情吗？毕竟根本没有人能够保证，他们困在SAO世界的时候，会有人能从外侧观测他们的行动，而且实际上也确实办不到。毕竟如果贸然介入，弄得人质们的脑被烧毁，事情就严重了，而且谁也扛不起这么重大的责任。既然这样，那么有人会留下详细的纪录，顺便当成一种保险，也就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实际上也真有一本叫做『SAO事件纪录全集』的书出版了。」

我听说事件之后，由SAO幸存者，也就是SAO归还者执笔的「SAO事件纪录全集」，在全世界都广受瞩目。搞不好，就当是为了在将来赚点外快，有不少人都在里头做了详细的纪录。

不幸的是游戏破关后，留在伺服器中的所有资料都遭到删除，所以好不容易留下的纪录也未能带出来……但至少当初留下详细纪录，也有助于加深记忆，所以绝对不是白费工夫吧。

既然如此，这篇手记就是由这种曾是SAO幸存者的ALO玩家所写的吗……？

到了这个时候，雫似乎终于发现自己的口气不对劲，难为情地红了脸，刻意清了清嗓子。

「──总之，关于出处和由来，现在想了也不会有答案吧。重要的是，将手稿的内容全都认知为事实。无论这篇手稿最终有什么样的结局，这都是有一半为了玩乐插手这件事的我们应尽的义务。」

「我倒觉得有一半当玩乐的只有雫就是了……」

我讲理的喃喃自语，被她轻巧地忽略了。

「这一说我才想到，根据『SAO事件纪录全集』的说法，游戏内的虚拟角色不是透过角色创造捏出来的，跟现实中的自己有一样的容貌。」

通常在MMO中，作为自己分身的虚拟角色，都会让玩家从游戏厂商准备好的各种物件，像拼贴照片似的组合而成。

SAO本来的设计，应该也是可以让玩家根据包括性别都能自由挑选的丰富物件来创造角色，但听说是在死亡游戏开始时，就变回了现实中的容貌。另外，听说也有很多玩家明明是男性，却谎报性别用了女性角色，所以变回现实中容貌的瞬间，那真是一片人间炼狱……

附带一提，ALO的虚拟角色，除了性别以外，都是以完全随机的方式自动生成。就像丝碧卡与雫一点都不向，我也成了脸孔判若两人的男性虚拟角色。另外性别则是固定为肉体性别，也就是生物学上的性别，不能变更。

「被设定成现实中容貌的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但应该是谣言吧。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坦白说，我也是半信半疑，可是……我觉得不是不可能。玩家的脸都被NERveGEAR覆盖住，所以要测量应该是轻而易举，而且各种身体数据，应该也可以在一开始的校准阶段就收集到。实际上，有部分VR作品，就是透过AmuSphere进行生体扫描，设定成接近现实中容貌的虚拟角色。技术上的门槛并不是那么高。」

所谓校准，就是为了让头戴式装置精确运作，配合使用者个人而进行的微调。

「想来这也是开发监督茅场氏的讲究吧。如果VR世界是真正的异世界，那么用人工生成的虚拟角色来玩，就是不上道到了极点。」

话是这么说的吗？我无法理解这种讲究。

可是──我转念一想，盯着自己的手看。这是现实中的，真正的自己的手。刚从VR世界回来时，现实感就是很薄弱，会忍不住觉得简直不是自己的手。这样一想，就渐渐觉得要让人类的脑正确理解现实，自己的容貌就不是完全无关。

这个时候，雫忽然伸手来碰我看着的手。传来一种温暖而柔软的感觉。

「──没事的。这里是如假包换的现实。」

就近看着雫闪闪发光的双眸，就觉得梗在胸中的刺突然消失了。

没错……这股温暖，这阵芳香，全都是现实。

竟然这么晚才发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让我突然害臊起来。

我尽力佯装冷静，开口说笑。

「……竟然讲到这里是不是现实，真是很有高中生风格的哲学提问呢。」

「哎呀，圆堂同学也许忘了，但这里可是哲学社喔？进行哲学思考反而是当然的。」

说来的确是这样。我完全当这里是VR游戏社了……

「应该说，为什么哲学社的社办会有VR器材啦。而且还有两套。」

我是真心不懂而提问，但雫却彷佛觉得我问得没营养，耸了耸肩膀。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想也知道是为了对比现实与虚拟实境，主观认知从中抽出、投影的现象差异，探讨现实性的本质吧。」

「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我这么一说，雫就突然俏皮地露出她红色的舌头说：

「──话说到一半就唬人，是名侦探的特权喔，助手老弟。」

雫用食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戳，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

「好了，后续就留到放学后再说吧。毕竟我也想把手稿看下去。便当，谢谢你分我吃，也请帮我转告令堂说很好吃。那么，我们就在平常的时间，在『弗莉莉亚』中央广场的喷泉前见。」

雫把要说的话说完，就匆匆走出了社办。

我用视线目送她苗条的背影离开后，半出于下意识地碰了碰额头。刚才被雫戳到的地方，还留有一种像涟漪般漾开的甜美感触。

我从中找出如假包换的现实性，陶醉在感慨当中──但这种我不习惯的哲学思考，却被远方传来的第五节课预备钟声轻而易举地击碎。

第一卷 第2章 迷宫的怪物

1

【神秘手稿·第2节】

打开入口处腐朽大门的瞬间，我们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个光线昏暗，格外宽敞的密闭空间。背后看不见入口，所以我们多半是被自动传送到了建筑物内吧。

我们是第一次闯洋馆型迷宫。平常多半都是攻略岩石表面外露的洞窟，又或者是精心雕琢的城堡型迷宫，所以这个有着整片白色墙壁与木质地板的地方，让我们觉得十分突兀。

以奇幻类作品的世界观来说，显然是前者比较有模有样，这栋洋馆则让人会不由自主地错以为被拉回了现实世界。坦白说，待起来很不自在。

室内并不存在照明器具，但距离三公尺左右的天花板发出淡淡的光，平等地照亮了整个室内。光量虽少，但能见度不差。

我们被传送到的地方，是一个目测大约十乘六公尺的长方形空间。当迷宫来看是显得狭窄，但若当成房间来看，多半可以媲美旅馆的豪华套房。一反外观的老旧，室内却很干净，有近代风格。

从奇幻世界的森林，突然被转移到很有现实感的洋馆，看得出众人都一头雾水地四处张望。四周非常安静，多半也不会有怪物涌现出来，朝我们攻击。

「……让人心里发毛呢。」

亚塔兰缇喃喃说道。的确──和我们之前经历过的迷宫相比，会令人有种方向完全相反的心里发毛感。相较于那些显得戒备森严，由岩石与钢铁打造的迷宫……这里实在太单纯了。这种难以言喻的走样现实感，在在激起我们的不安。

「这种套路，在恐怖片里面很常见呢。」奥菲斯开着玩笑。「感觉会有一群开朗角色的大学生一时兴起，闯进别人家里，然后一个一个被家主杀掉。」

「……别说这种耸动的话，蠢才。」

凯尼斯喝止他。然而，坦白说我也是一样的意见。奥菲斯的玩笑话，在这个状况下完全没办法当成玩笑来笑。未免太──一针见血了。

「怎么办？还是先撤退，重整态势？」

海克力斯拿出蓝色的「转移水晶」，以正经的声调问起。他在现实中多次冒险犯难，我们不能轻忽他的提议。他多半是对于现在的状况，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危机感吧。

然而──「转移水晶」固然是非常好用的道具，能让人从任何地方任意瞬间移动到安全的主街区，但终究是高级品。只是被传送到迷宫内的现在就拿出来用，未免太可惜了。至少再多收集一些情报之后再用应该也还不迟。

「……先前进吧。只是，大家要先准备好『转移水晶』，以便随时都能用。」

听到我的指示，众人各以不同的表情点头。

接下来我们仔细查看室内。房间的左右两侧长边，似乎各有一条路延伸出去。还有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装设了某种像是方形金属盖的物体。尺寸大约是一·五公尺见方。单纯是地板下的收纳空间，还是说地下还有房间，现阶段无法判断。我们试着拉动把手，但就像上了锁似的完全拉不动。这也无可奈何，所以我们现在先忽略。

也不能兵分两路，所以我们决定先朝右侧通道前进。

长长的走廊约有两公尺宽，无谓地弯来弯去，走不到尽头。虽然没有岔路，只有一条路直通，但我们很快就丧失了方向感，感觉再过不久，就会连自己是从哪一头走来的都搞不清楚。

我们毫不疏于戒备，在走廊上行进，结果突然来到一处比较开阔的空间。

「这里……是厨房吗？」

阿斯克勒庇俄斯皱起了眉头。的确，这里设有调理台、流理台、烤箱等设备，是很常见的厨房。这种熟悉的生活感，反而产生了强烈的突兀感。厨房的墙上，还莫名地挂着Q版的大猩猩绘画。

我们按捺住想检查各个储物架的心情，先直接通过，继续往前进。

过了四个忽左忽右的转弯，这次来到了一个和一开始的大广间差不多大的空间。地板上铺有红色的地毯，正中央放着木制的长桌。再看看墙上挂的各种用品，看得出这里似乎是这栋洋馆的餐厅。

「这房间相当高级呢，有种上流阶层的感觉。」

奥菲斯兴味盎然地看着各式用品说道。的确，从室内虽不华美却品味颇高的装潢，就看得出格调。椅子一共有十四张，数目很足。而且还有桌子，要讨论的时候，在这里讨论或许也不错。

餐厅的墙上，挂着Q版的斑马绘画。这……有什么意义吗？我好奇起来，但详细调查等晚点再说，我们继续往前进。

途中又出现了和第一个房间地板上同款的金属盖。我们再度试着拉把手，但还是一动也不动。看来果然靠蛮力打不开。我们只好继续往前进。

接着看见的，是三扇以等间隔并排的门。和先前和走廊串连的各个房间不同，这里似乎是个人房间。里头是三坪左右的欧式房间，只放着床、简单的书写桌与椅子。另外两间房间也是一样的结构。唯一的差别，就是门上贴着画了不同东西的绘画壁纸。

从近处依序是河马、约克夏㹴，一只圆滚滚的灰色鸟类。这些东西有什么共通点吗？

「画得格外随兴，反而让人心里发毛啊。」凯尼斯说。

对此众人似乎也都有着一样的意见，不放松戒备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果没有各个房间的绘画，就只是一栋无味的洋馆，是有种单纯的毛骨耸然感，但随处可以看见Q版的动物画，就多了种不搭调的突兀，让人心中的不安更加增长。

小孩子玩旧的玩具是恐怖片里一定会有的道具，这栋洋馆就理所当然地散发着这种令人毛骨耸然的感觉。只不过终究只是毛骨耸然，并没有怪物出现，也没有装设陷阱，所以目前似乎是没有性命危险。

我们再度踏出脚步。走过弯来弯去的长长走廊后，似乎总算走到了尽头。那儿似乎是一间浴室，装有澡盆与莲蓬头。只是浴室入口没有门板，所以会让人不太敢用。

SAO的世界里，原本就不存在生物学上的代谢，所以不会流汗或累积污垢而导致身体变脏。虽然会被沙子或泥土沾上身体，但也都能够轻易去除，也就没有必要冲澡或泡澡。

──然而，也有很多人会因为单纯有兴趣而要求能够泡澡。尤其女性玩家的这种倾向就比较强。我们公会里，亚塔兰缇就不折不扣是个每天不冲澡就会不自在的类型。现在她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上，也微微透出了喜色。

浴室的地板上，也有着同样的金属盖，墙上挂着Q版的章鱼绘画。

「走到底了啊……要回去吗？」

海克力斯先简单查看浴室内，然后喃喃说了这句话。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所以我说声「是啊」，决定沿着来路折回。目前我们既不知晓任务的目的，迷宫的存在意义也仍是一团谜，但不把第一间大广间的另一条通道也查过，就什么都还说不准。

我们又走在弯来弯去的长廊，途中阿斯克勒庇俄斯忽然喃喃说道：

「……原来。所以才叫『迷宫馆』吗？」

「你说原来，是想通了什么？」

我回头一问，阿斯克勒庇俄斯就略显得意地将眼镜的中梁往上一推。

「大家──知道『迷路园』和『迷宫』的差别吗？」

听他反问，我闭上了嘴。迷路园和迷宫的差别──这种事情我想都没想过。

阿斯克勒庇俄斯将众人的沉默视为对这个问题的否定回答，于是立刻回答：

「差别就在有没有岔路。会频繁出现有十字路又或者是死路的类型，叫做『迷路园』。就像字面意思所说，是要让人迷路。由于这样的特性，作为游戏或解迷的性质很强。相反的，『迷宫』则没有岔路，一路到底。相对的，会增加弯曲，让人方向感错乱，有着让人搞不清楚自己人在哪里的性质。」

「这么说来，『迷宫』是为了什么目的盖的建筑物啊？」

「还问什么目的……想也知道吧，是为了把某些东西关起来啊。」

阿斯克勒庇俄斯回答得理所当然。其他成员也似乎紧张起来，全场鸦雀无声。

「第一个迷宫，就是为了关住一种一旦放出去就会很危险的东西。人类最古老的迷宫，可以追溯到神话时代。而被关在这最古老迷宫中的怪物就是──」

阿斯克勒庇俄斯说到这里，又把话吞了回去。

视线所向之处，延伸十公尺左右的走廊前方，伫立着一个直到先前应该都不存在的异形人影。

巨大的身躯明显超过两公尺，全身肌肉肥大到几乎要胀破。双手各自握着一把粗犷的双刃斧。

然而，到这里都还在容许范围。此物之所以异形──是因为又圆又粗的脖子以上，有的是牛的头。头部长着两根雄伟的角，它双眸轻闭，两边眼睑上各有着十字形的刀伤，彷佛要封住光明。

对准焦距仔细一看，就得知了此物的名称。

──「Labrys the Blind Minotaur」。

进入这个迷宫后，总算遇到的第一只怪物。「盲目的米诺陶洛斯」似乎尚未发现我们。换做是平常，我们会觉得机会难得，展开奇袭……但我在最后一刻打消了主意。

SAO里，可以透过怪物的浮标颜色，推知敌我的相对强度。如果是打了也拿不到多少经验值的小兵，就会是接近白色的淡红色；若是无论如何挣扎都没有胜算的强敌，则会是接近黑色的深红色。

米诺陶洛斯的浮标颜色──是比血更浓的深血红色。

万万不是可以涌现在这种小迷宫任务当中的怪物。也许甚至可以说是楼层魔王级。

我们自认各自的等级也都算高，但即使如此，楼层魔王终究另当别论。追根究柢来说，SAO的楼层魔王，是设定成要由多个队伍组成联合部队，轮流上场削减HP，才勉强能够打倒的强敌。只有一个队伍，而且不是攻略组的我们，胜算应该是万中无一吧。

脑中闪过的，是参加第一层的楼层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攻略时的记忆。那个时候，率领大家的指挥官迪亚贝尔，就死得实在太干脆了。我不能让我重视的伙伴们，尝到那种悲伤、那种绝望。

我对所有人使了个眼色，举起一只手拿着的蓝色水晶示意。众人立刻理解了我的意图，纷纷点头。

「转移──『斐利潘』！」

我们试图飞往我们位于第八层的家所在的城市。换做是平常，「转移水晶」会立刻发出蓝光，将使用者传送到远地，但现在却没有反应。

为什么……！怎么可能……！

状况不如人意。我差点脑子一团乱，但随即察觉这当中的机关。

难道说……这里是「水晶无效化空间」吗……！

一阵几乎令人全身毛孔大开的不适感涌来。就如字面意思所描述，「水晶无效化空间」里禁止使用包含「转移水晶」在内的各种水晶类物品。

也就是说，无论处于多么紧急的状况，都逃不出去。

而且不幸的是，为了发动「转移水晶」而喊出的声音，让我们被怪物发现了。

米诺陶洛斯缓缓将身体朝向我们。脑中闪现迪亚贝尔化为发光粒子消散的模样。不妙。本能响起告知生命危险的警报，但陷入恐慌的思考只是一再空转。

我的视线扫向其他成员，但每个人都尚未从混乱中振作起来。

「该死……！」

判断只在一瞬间。我立刻发动剑技，斩向怪物。

双手用大剑突进技──「雪崩」。

这招威力很强，但只有单段，所以平常我绝对不会对未知的怪物鲁莽地就这么使出这招……但现在是紧急时刻。以出招快的大招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为队员们争取到足以开始因应状况的时间，就是身为队长的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我这招浑身解数的「雪崩」，斜斜砍上了米诺陶洛斯的上半身。然而，关键的HP只削了一公厘，看上去并未怎么见效。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米诺陶洛斯剧烈吼叫，挥起粗犷的双刃斧。

我急忙用剑格档。沉重的冲击穿透全身。我明明完全格挡住了攻击本身，HP却略微减少。这一下究竟是有着多强的威力啊。

无望的状况让我几乎就此气馁。米诺陶洛斯彷佛要乘胜追击，高高举起了另一只手上的双刃斧。

不妙──！

压倒性的死亡预兆闪现在眼前。这一切──都是我的判断错误所招致的。

虽说我没想到这座迷宫里潜伏了这么强悍的怪物，但我确实为了微不足道的功名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将我心爱的伙伴们暴露在危险当中。

既然如此，我要尽可能多争取哪怕一秒钟也好的时间，让大家趁这个机会安排好脱逃的步骤。

我做出了一死的觉悟，准备用剑再度接下米诺陶洛斯攻击的下一瞬间──

耀眼的光轨，从我两侧飞驰而去。

单手用直剑突进技「音速冲击」，以及细剑突进技「流星」。

两种我们队上最快的剑技，在千钧一发之际卸开了敌人的攻击。

「怎么能让甜头都让伊阿宋给抢走！」

「……我判断晚了。作为全队的头脑，实在过意不去。」

冲出来掩护我的，是凯尼斯与阿斯克勒庇俄斯。其余三人也立刻跟上，摆出应战态势。

面对强敌，伙伴们并不逃走，而是选择与我并肩作战。

我不由得就要热泪盈眶，这才拼命忍住。

没错……无论多么没有胜算，都不可以放弃。

凭着之前都同甘共苦的我们六人，即使遇到强大的考验，也能够克服──！

我调适心情，飞快地说话指挥：

「回复水晶不能用的现在，长期战太不利了！我们把重点放在进攻，一口气搞定！阿斯克勒庇俄斯辅佐前线，亚塔兰缇优先上减益，海克力斯全力吸仇恨值！再来就靠我、凯尼斯和奥菲斯拼命抢攻！」

这是将后卫奥菲斯与阿斯克勒庇俄斯调去攻击的火力特化队形。如果这样打不赢，也只能死心。一瞬间的沉默。我专注精神，做好觉悟──

忽然间，米诺陶洛斯的动作停住了。

莫大的空档──也许我们应该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抢攻，但我不及细想，只以手势让所有人待命。众人练度都很高，立刻维持应战态势，无声无息地停在原地。

米诺陶洛斯动着两边耳朵，找东西似的摆头，随即一转身，背向我们，大步沿着它来的走廊折回去了。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眼前我们似乎脱离了险境。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啊……」

似乎是紧张的情绪松懈下来，奥菲斯以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声调问起。

问归问，却也没有人答得出来。每个人都无法正确掌握眼前的状况。

我们暂且松了一口气，但状况也不是那么能够令人放心。

这里是不能用「转移水晶」的迷宫，又有楼层魔王级的强敌徘徊，这些状况都并未改变。接下来，我们必须针对讨伐米诺陶洛斯和逃出迷宫这两个方向，一步步摸索。

「──怎么办，队长？要追过去吗？」阿斯克勒庇俄斯问起。

想来他多半是提议要以收集情报为优先吧。米诺陶洛斯为什么会突然离开的确令人在意。也可能会从中找出攻略的头绪。

坦白说，我想要一点时间来平息有些亢奋的精神，但我立刻说声走吧，避免发出脚步声，动身追向米诺陶洛斯。

我们穿过个人房间前的走廊、餐厅、厨房，但并未看到它。是会在某种条件下涌现或消失吗？我正想到这里，就突然听见像是吼声的声音。

我急忙停下脚步，仔细倾听。结果就听到走廊前方──多半就是从我们一开始出现的大广间那一带，传来有多人在争斗的喊声。

难道说──！

我们朝大广间跑了过去。

2

猫妖族领地首都「弗莉莉亚」。

我在这座城市中央广场的长椅坐下，翻看那篇手稿，就突然听到像是惨叫的声音。

「等等！这位同学你怎么擅自往前看了啦！」

抬头一看，穿着披风大衣戴着猎帽的猫耳少女就站在身前。少女──丝碧卡看似生气地竖起耳朵与尾巴，但仔细一看，就发现她眼眶都微微含泪。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看下去的吗！你为什么就不肯等我？」

「我是不记得做过这种约定啦……」

总觉得现况就是在丝碧卡的要求下，才被迫去看。

「还有，你说话口气都有bug了。」

「咦……？」丝碧卡似乎到这个时候，才总算察觉自己的失误，难为情地红着脸，清了清嗓子。「……失礼，我失态了。身为一个名侦探，随时都得冷静沉着才行，让你见笑了。」

我是觉得事到如今才一脸用力地耍帅，也已经来不及了啦……

「应该说，也不用特意连说话口气都要换吧？照平常那样说话不就好了吗？」

「这你就错了，助手老弟。侦探的说话语气，从以前就说好是这样了。只要穿上这大衣，就会产生作为侦探的自觉，说话口气也自然会变得不一样。」

「是这样吗……」

我觉得狐疑。她根本就没有自然地改变语气……不过既然她本人觉得这样就好，也轮不到局外人说三道四。我决定早早结束这个话题。

「那，你今天难得比平常晚，是怎么啦？学生会太忙吗？」

「不，学生会的工作我只是顺手做一做，不会忙。」

你这是欠老师骂。

「今天啊，我来这里之前，去收集了一下情报。」

「收集情报？」

我歪头纳闷，丝碧卡对我得意地扬起嘴角说了：

「『新生艾恩葛朗特』的第二十层，似乎也有叫做『迷宫馆』的迷宫。」

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新生艾恩葛朗特」。

最近实施的ALO大型版本更新，就在世界树的上层，开放了那座有过许多故事的巨城「浮游城艾恩葛朗特」。

据说是因为ALO原本就是在SAO的复制系统上运作，SAO的舞台「艾恩葛朗特」的资料，完完整整地保留在了这个伺服器上。

ALO的上一家营运公司「RCT PROGRESS」闹出过丑闻，导致使用者人数锐减。而新的营运公司为了制造话题，大张旗鼓宣布实装的，就是这「浮游城艾恩葛朗特」。

据说基本的内部结构和SAO时代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在SAO幸存者之间也很受欢迎。

……虽然坦白说，我是无法理解这些幸存者对差点害死自己的「艾恩葛朗特」会产生感情的心理。

「既然『迷宫馆』实际存在……也就表示这篇手稿的可信度上升了吗？」

「不，客观来说我觉得还不能一概而论。也有可能单纯是知道『新生艾恩葛朗特』内『迷宫馆』的人，假装成见识过当时SAO的样子而写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能对这篇手稿的内容照单全收。顺便告诉你，『新生艾恩葛朗特』的『迷宫馆』，很遗憾的似乎还没被攻略，所以没有多少情报。等我们先把手稿多看过一些，再找机会来个实地调查吧。」

虽然我感受不到太多前去调查的必要性，但看到丝碧卡在我面前，双眸就像寒冬夜空一样闪闪发光，就不忍心做这种不上道的吐嘈。

只是，同时我也感受到一种小小的突兀。真要说起来，丝碧卡为什么会这么想插手管这件事？的确只要是喜欢推理小说的人，对这起有可能真的在旧SAO暗中发生过的凶杀案，也许真的很有吸引力……但我处处感受到她并非只是为了这样的动机，而是有种执念般的坚定意志。

难道说……她对这件事，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我对儿时玩伴产生了这样的狐疑，但立刻丢掉脑中掠过的这个离谱的念头。

丝碧卡始终只是个把自己当成了名侦探的高中女生。她没道理会和SAO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扯上关系。

丝碧卡就像要拭去我的疑虑，露出无邪的满面笑容说：

「那，就让我们赶快前往『真珠星侦探社』事务所吧！顺便告诉你，今天的点心是巧克力甜甜圈！」

「这个时间在游戏里吃点心，会吃不下晚餐的。」

「甜食有另一个胃装所以不要紧！」猫耳少女挺起胸膛。「而且头脑劳动会消耗大量的葡萄糖，所以没有任何问题。好了，我们卖力看下去吧！」

3

【神秘手稿·第3节】

穿过长廊后来到的广间里，一个陌生的队伍正和先前的我们一样，与米诺陶洛斯战斗。

想来他们多半是几乎和我们同时找到了这个迷宫，闯了进来吧。

我们默默对看一眼，冲上去支援。即使战力增加，无法动用回复水晶的状况仍然并未改变。所以自然也就不得不采用重视攻击的方针，想办法速战速决。

我认为对方当然也会和我们有着同样的想法，采取以进攻为优先的战术……但即使如此，总觉得他们的战法还是太乱来了。

前卫由双手剑使及单手剑使的两个人担任。双手剑使是身穿板甲的高挑男子，另一人则是看似将技能点数都点在敏捷上的轻装少年。穿板甲的男子是采用标准战斗方式，不时和后卫切换，喝药水来回复被削减的HP，然后再度切换，回去担任前卫；但轻装的少年则甚至没有空档回复，一直在前卫的位子上无谋地承受攻击。

穿板甲的男子，是个一眼就看得出非常熟练的玩家。身法、剑技的选择、状况判断等等，每一项都毫无破绽，可以推知是高等级玩家。

相较之下，轻装少年则使用的剑技都很基础，更关键的是，无论说得多好听，他的举动都有种怎么看都不像是老手的迟钝。

少年的攻击频率高，自然吸引了更多仇恨值。米诺陶洛斯猛烈的连续攻击，打得少年节节败退。

「喂！让前卫退下！他会死的！」

我勉力想将仇恨值吸过来，一边拼命使出高阶剑技，一边呼喊。

然而这个状似队长的板甲男子不耐烦地吼着：

「外人不要插嘴！我们有我们的做法！」

他完全不理会我们。这时，少年的攻击被弹开，犀利的追击朝他砍去。

少年失去平衡，当然没有办法躲开。他的表情因绝望而扭曲。

「──！该死！」

我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先有了动作。我以全速飞奔而去，伸出右手，一把推开了少年。

少年似乎这时才总算察觉到我的存在，惊愕地瞪大眼睛。

米诺陶洛斯的双刃斧──无情地劈向少年与我之间。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冲击。

「──！」

我不由得咬紧了牙关。我的右手飞上天，随即落到地上。

SAO当中没有痛觉，但相对的会受到一种本能的忌讳与不快侵袭。尤其四肢的缺损，更会伴随着重大的不适。系统上则会计为部位缺损伤害──属于所谓的减益效果。

由于连流血特效都没有，掉在地上的手臂将数位杂讯化为特效，就此散去。

部位缺损伤害会持续三分钟。反过来说，也就表示只要过了三分钟，我的右手就会顺利恢复原状，但在这段期间内，使双手剑的我将无法挥剑。

也就是说，我面对这米诺陶洛斯，等于变得手无寸铁……接下来等着我的，就只有迅速来临的死。HP也是被刚刚那一下就砍掉了一半以上。

压倒性的死亡预感再度侵袭我，但这时米诺陶洛斯的动作又忽然停住。它即使受到这么多集中攻击，HP仍然只减少了一成左右。要改变行动模式未免还太早。

它究竟打算做什么？众人也不敢贸然施加攻击，小心戒备着观察情形。

米诺陶洛斯似乎在意着某些事情，动着耳朵，左右摆头，随后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宽广空间的中央，拉起设置在地板上的金属盖，消失到了地板下。

我们远远地看着被关上的金属盖。因为不知道米诺陶洛斯几时又会回来。就这么过了一分钟左右之后，奥菲斯喃喃说道：

「得救……了吗……？」

我不知道现在的状况是否真的可以断定为得救，但至少血战结束了倒是事实。

安心感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我从道具栏里拿出两瓶药水，将其中一瓶递给瘫软在我身旁的少年。

「来，先喝了再说。」

少年又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我好一会儿，这才小声说了句「谢谢你」，接下了药水。是个还有着几分稚气，身材微胖的少年。虽然SAO中角色的外表和强度完全无关，但无论怎么看，都不觉得少年实力会强。

我先喝完药水，然后才靠着来扶我的海克力斯搀扶，站了起来。

「……刚才很抱歉。亏各位来救援，但我一时打得太兴奋。」

看样子对方是针对刚才吼我而道歉。

「哪里，毕竟是战斗中，这也没办法，我也没放在心上。不过，你们最好还是多留点安全余力。如果我没插手，那边那个少年已经死了。」

我的右手尚未复活，所以我只用眼神指向少年。少年尴尬地撇开了视线。

「奥米加是我们队上宝贵的伤害输出来源。的确，这次也许让他太逞强了点，但那怪物也不是不勉强就打得倒的对手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无法反驳。我上次也让本来担任后卫的奥菲斯他们去站前卫。从将伙伴暴露在危险中的这个观点来看，我没有资格责怪他。

接着穿板甲的男子像要改变话题似的说了：

「总之，谢谢你们的帮助。我是探索公会『英雄传说』的队长亚瑟。」

「我是『阿尔戈英雄』的队长伊阿宋。请多指教。」

我回握他伸出来的手。乍看之下，他彻头彻尾是个温和的好青年，但在我看来他皮笑肉不笑，是个令人有点心里发毛的人。

接下来亚瑟简单地介绍了他的队员。

明亮的发色很有特色，身材又好的美女──细剑使伊芙琳。

头发竖起，一副混混般眼神凶恶的男子──弯刀使亚兹拉埃尔。

一头黑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单手剑使洛基。

脸上始终笑眯眯挂着笑容，看起来很温和的青年──棍棒使马尔克。

以及怎么看都显得靠不住又怯懦的微胖少年──单手剑使奥米加。

作为礼仪，我方也简单地介绍了队员，但我就是无法信任对方这个队伍，不由得做出了比较有所保留的对应。

我总觉得对方表面上表现得像是一个和乐融融的队伍，但队伍内却隐约可以看出有嫌隙，跟他们说话，就是会觉得不自在。

双方都做完自我介绍后，亚瑟忽然露出试探似的眼神。

「对了，各位说是『阿尔戈英雄』，该不会各位跟『老鼠亚鲁戈』有来往？」

──老鼠亚鲁戈。是个如今在SAO已经无人不知的知名玩家。他是情报贩子，贩卖叫做「亚鲁戈攻略本」的书籍，提升了攻略的士气。

我就是因此得知除了在最前线挥剑以外，在SAO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对他的这种志向产生了共鸣，为了尽可能帮上亚鲁戈的忙，才会从前线退下，创办了这个情报收集公会「阿尔戈英雄」。然而，我并不是他直接的协助者，终究只是我自己这么做而已。

「……如果有来往，又怎样？」

我在对方的话中听出危险的气味，特意含糊其词。结果亚瑟似乎立刻猜到了我的真意，以格外开朗的语气回答：

「也没什么，我就只不过是好奇问问而已。我们也不是跟他敌对，别一脸那么凶的表情。只是──」

亚瑟随后露出略带轻蔑的笑容说下去：

「同样身为封测玩家，我无法理解他的行动。为什么会想和所有人共享宝贵的情报资源呢……我认为比起分配给所有人，由一部分人独占更能强化玩家，攻略也会变得轻松啊。所以严格说来，我更支持『黑漆漆』兄啊。」

所谓的封测玩家，就是在SAO开始这场恶梦般的死亡游戏前不久，还标榜为健全的世界第一款VRMMO游戏那时，参加了封闭测试的玩家。

当然在封闭测试中得到的经验值等资源，全都会被重置，重新开始这款死亡游戏。所以系统上，所有玩家理应是平等的……但部分玩家利用在封闭测试中得到的知识，开始独占资源。在MMO这种游戏里，情报差距会立刻造成战力上的差距。

其中人称「黑漆漆」的玩家，在攻略组当中也处于最顶尖的位子，从最初期就是独占封闭测试知识而恶名昭彰的「封弊者」。所谓的封弊者，由「封测玩家」和「作弊者」这两个字眼组合而成，是这款游戏独有的蔑称。

然而，当然并非所有封测玩家都在进行这种利己行为。像「老鼠亚鲁戈」，就将他身为封测玩家得到的知识与经验，广泛地分享给广大玩家，努力让所有人齐心合力，设法从这死亡游戏中活下来。

……只是坦白说，我也不太清楚哪一方的判断才是对的。因为就如亚瑟所说，让部分玩家变得特别强，在SAO的攻略上是极为重要的事。游戏内资源──经验值和钱都有限，这是不争的事实。

将这有限的资源，均匀地分配给所有人，就有让攻略变得不利之虞。因为被困在这VR世界的我们，所剩的时间绝对不算多……一个弄不好，攻略得不到进展，让我们全都死在这里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然而，即使如此。

我还是想相信亚鲁戈所追求的那种，所有人齐心合力攻略这款死亡游戏的未来。

「──也好，要怎么想，都是你的自由。」

为了结束这个话题，我切入正题。

「那，接下来各位打算怎么办？那只米诺陶洛斯，只靠一个队伍，大概怎么打都打不倒。如果要组联合部队，我们很乐意合作。」

哪怕对方是令人厌恶的利己封测玩家，仍是宝贵的战力，现在不是可以挑三拣四的时候。

对方在这方面的处境当然应该也一样，然而……亚瑟嘴角一歪，耸了耸肩膀。

「不……承蒙各位提议，但我们就不奉陪了。毕竟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跟那个怪物打。虽然也许各位是打算去跟它打，但很抱歉，如果是这样，我们没办法帮忙。」

不打算打──这意思多半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以探索与脱逃为目的吧。当然如果可以这样，那是再好不过……但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办到吗？最重要的是，等到下次跟那只怪物对峙时，他们打算怎么做？

虽然有很多地方想吐嘈，但亚瑟一副事情已经谈完的模样，带着队员匆匆离开，消失在我们先前才刚探索过的走廊中。

「沉睡在这个迷宫里的宝物，不会交给你们的。」亚瑟临走之际，还留下了这么煞有深意的一句话。

坦白说，没能谈成合作是很大的损失……不过和讨人厌的家伙并肩作战也会很有压力，而且队伍与队伍之间发生争执，也会很麻烦。

还是乖乖放弃，寻找只靠我们自己活下去的方法吧。

──我是打算这样调适心态，然而──

「英雄传说」的成员走出宽广空间之际，走在最后面那个微胖的少年──奥米加，一瞬间回头时露出的悲伤表情，久久都没从我的意识角落中消失。

4

「仿迷宫而打造的可疑洋馆里，有强大的怪物徘徊其中，再加上挑动争端的来访者──这好棒啊，很有本格派推理小说的调调啊！唔～！受不了！」

「你很不庄重耶。」

丝碧卡看着手稿发出怪声，我姑且还是叮咛一句。然而，这个自称名侦探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名侦探往往都不庄重的，助手老弟。」

还说出这样的鬼话，优雅地喝着红茶。

这间「真珠星侦探社」事务所，今天也悠哉地无人上门。毕竟地处市街边陲，极少有人经过，所以非常安静，是非常适合读书的环境。

我把对儿时玩伴的各种不平都和着甜甜圈一起吞下去，用红茶往身体深处灌。

「……不过要说耸动，这个意见我大致赞成。说这个情境非常典型，我认为也是客观的事实。只是，有些地方令我在意。」

「哦──？」

丝碧卡兴味盎然地扬起眉尾。

「大家会不会都太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很典型的情境？里头不是有怪物在徘徊，让他们暴露在生命危险中吗？既然这样，不是应该会更拼命吗？即使联手的交涉决裂，他们似乎也都很不纠结地接受了……在我看来，怎么想都不觉得写在这上面的事情是真的。」

「毕竟这就不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嘛。」

丝碧卡先挑了毛病，然后以极为正经的口气说下去：

「这篇手稿始终只是基于主观，所以我也不能确定，但他们会太顺利地接受状况，我想多半是因为感觉已经麻痹了吧。他们置身在VRMMO的死亡游戏这种莫名其妙的环境里，就要满一年了吧？就算他们做出超脱现实中常识观念的行动，我想也不是那么不自然。他们就是被迫在异常的环境下活了那么久。说穿了，他们真的就是活在字面意思的『异世界』嘛。即使我们在心情上没有办法理解，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是这样吗？就算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想也知道还是大家一起行动比较好，但这终究只是在现实世界中平稳度日的我想得太美吗？

被卷进SAO这款死亡游戏的人们所抱持的复杂心理──我很难理解。

不过无法理解的事情，也不必硬要去理解。重要的是手稿中所写的「也许发生过的事」。无论那是事实还是虚构，如果能够带来某种解决，丝碧卡多半就会心满意足，所以我也只需要奉陪到底而已。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我还有一件事很在意。」

「是什么事呀？」

「有过『老鼠亚鲁戈』这个有名玩家，这是无所谓，但是这和公会名称的『阿尔戈英雄』有什么关连吗？」

「『阿尔戈英雄』指的是希腊神话里登场的一群英雄。」

丝碧卡回答得非常顺，彷佛那只是常识。

「为了寻找『科尔喀斯的金羊毛』，有五十名以上的希腊英雄，搭上了一艘叫做阿尔戈号的巨大船只。虽然不确定『老鼠亚鲁戈』是不是从希腊神话取了自己的名字，但我想至少公会『阿尔戈英雄』，确实是意识到希腊神话而取的名称。毕竟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巧合，公会成员的名字，都和希腊神话中搭乘阿尔戈号的英雄们一致。」

的确，像海克力斯和奥菲斯，就是连我都听过名字的希腊神话大英雄。我歪头纳闷，心想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不过整篇手稿的可信度本身就存疑，所以我决定别太放在心上。

但即使是这样──我想到这里，仔细看了看手上这叠纸。

这篇手稿，是由「阿尔戈英雄」的队长，一位叫做伊阿宋的人物所写，这件事我们姑且当成事实来认知。记得手稿最前面，写得像是发生了这起前所未闻的凶杀案，希望有人替他解决，但这种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目前我们知道的情报，也就只有迷宫里有只可怕的怪物……我还是觉得期待凶案发生，实在不太庄重，但事态若不动起来，就不会有进展却也是事实。眼前也只能把凶案会发生当成前提来注视，继续看下去。

我看了看视野右下方显示的时间。离晚餐时间似乎还挺充裕。

我打算趁现在多看一些，于是开始用目光顺着手稿的文字看下去。

5

【神秘手稿·第4节】

这次我们是从一开始被传送过来的广间，往反方向的另一条走廊前进。

这表示，这间「迷宫馆」是以广间为中心，有着左右点对称的构造。

但并非完全对称，左翼有厨房的地方，对应到右翼则是仓库；有餐厅的地方则变成了图书室。另外有浴室的地方，在右翼更是只有走廊，而且是死路。

虽然不明白这种对称结构有什么意义，但得知整栋洋馆是由唯一的一条路串连，我认为是重大的收获……虽然也可以说是不幸的事实。

整栋洋馆的房间都由一条路串连，也就表示如果和米诺陶洛斯对上，等于无路可逃。

先前是靠着某种幸运，它再度自行撤退，但完全没有人能够保证下次还能有这样的幸运。

唯一几乎可说是不幸中之大幸的，是右翼这边也存在三间并排的个人房间。SAO的个人房间受到系统上的保护，所以不会担心会被怪物打开。这也就表示，一旦碰到危急关头，只要躲进个人房间，就能暂时度过米诺陶洛斯的危机。

问题是它会不会给我们空档逃进房间……但坦白说，比起正面硬碰硬，躲进房间的生存机率还高上几分，所以真的别无选择的时候，值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试试看。

也因为这样，我们初步探索完了迷宫之后，我们六个人在右翼方面的一间个人房间里集合，开起了作战会议。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三坪大房间里，挤了六个人（含一名壮汉）跪坐对看实在相当挤，但状况也不容我们挑剔。

「──说到今后的方针，我想应该是想办法躲过米诺陶洛斯，逃出这栋『迷宫馆』……大家有没有想到什么具体的点子，或是发现到什么？」

我一边摸着自己挺久之前就已经复活的右手，一边提问，众人的视线就朝向同一个人，也就是担任我们全队头脑的阿斯克勒庇俄斯。

似乎是为了回应众人的期待，这位医师心不甘情不愿地开了口：

「……既然这里是任务迷宫，我认为几乎可以肯定隐藏了某种脱离用的手段。而那只米诺陶洛斯是几乎不可能正常打赢的强敌，也就表示正规的攻略方式是逃脱，反而比较自然。」

「也就是说，击破米诺陶洛斯，并不是完成任务的必要条件了？」

不愧是「阿尔戈英雄」的头脑。他令人咋舌的冷静分析还不止于此。

「而且，还有几个点令我在意。首先，大家看看地图。」

我们听他的话，从视窗打开地图。我们刚才完成了整个「迷宫馆」的地图绘制时，地下通道的结构也跟着自动记载在地图上。我们并不知道如何下到地下通道，当然尚未有任何人踏入其中，但既然系统已经自动完成了地图的绘制，也就只能理解为这里就是如此设计。

「地下通道是在洋馆地下形成一个圆圈，并以十字通道连通东西南北端。先前米诺陶洛斯从中央广间的舱盖钻了下去，我想大家都看见了，从这件事可以推知，它很可能是栖息在地下通道，能够从五个舱盖任选一处，出现在洋馆楼层。」

「喔喔～」奥菲斯与海克力斯发出感叹。相较之下，凯尼斯则略显怀疑。

「它真的可以从任选一处出入吗？根据呢？」

「没有那种东西。」阿斯克勒庇俄斯淡淡地回答。「就只是这样想会比较安全。如果在今后的调查中，能够得知它的出现地点固定，是照某种法则走，那也是很大的进展。」

的确，现阶段情报还太少，应该避免做出太乐观的推测。

「……这么说也是啊。抱歉，打断你了，麻烦说下去。」凯尼斯搔了搔脸颊。

「不会，大家如果想到什么在意的点，也请尽管发问。毕竟我也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阿斯克勒庇俄斯先这样强调，然后说下去。

「那，首先就从米诺陶洛斯说起吧。关于它，有几件事可以推敲出来。例如说，它对『声响』很敏感。」

「声响……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吗？」凯尼斯问起。

「嗯。请大家回想一开始，我们遭遇到米诺陶洛斯，大家摆出应战态势时的情形。那个时候，我们之间有了一瞬间的沉默。」

我唤醒记忆。的确，那个时候我们有了一瞬间的沉默，之后米诺陶洛斯就莫名地转身离开了。

「我想，那多半是因为正好就在这个时间点上，『英雄传说』的成员进了『迷宫馆』。米诺陶洛斯的注意力从突然沉默的我们身上，转移到了出现在广间的『英雄传说』他们发出的声响。」

我一直想不透，当时米诺陶洛斯为什么突然离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关于它的行动还有没有别的法则，还可以推敲几种可能。例如说……它出现一次，只能在一楼待上三十分钟左右，之类的。」

「……请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亚塔兰缇以认真的表情问起。

「虽然终究只是讨论可能性……但例如说，就假设从我们踏进这栋洋馆的时候起，米诺陶洛斯就已经出现在右翼部分徘徊吧。如果是这个情形，我想我们会更早遇到米诺陶洛斯。」

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的确如此。我们遇到它，是在结束了左翼方面的探索，折回去的途中。如果它更早就已经出现在洋馆的地上楼层，总觉得我们实际遇到它的时间点未免太晚。

「有没有可能它刚好待在右侧比较远的地方，没察觉到我们出现？」奥菲斯问起。

「不，它的听觉相当敏锐。实际上它就从左翼三间个人房间附近的直线走廊，迅速察觉到了出现在广间的『英雄传说』。很难想像只有对到我们的时候，就会那么刚好地没发现。」

他的话井井有条。我佩服得只能赞叹。

「也就是说──照逻辑思考，认为它是在我们探索左翼的过程中，从地下通道出现在洋馆，大概比较妥当吧。」

凯尼斯确认内容，阿斯克勒庇俄斯点了点头。

「然后，考虑到移动以及之后的战斗，它的出现时间，就算估久也顶多只有三十分钟左右。虽然搞不好是因为受到伤害才撤退……但以前我们并未遇到过HP被削减一成左右就改变行动模式的怪物，所以从统计观点来看，结论是前者的可能性要高一些。」

他耸耸肩膀，将眼镜往上一推，补充一句「当然也不是绝对如此」。

「现阶段，关于米诺陶洛斯，能够推敲的事情差不多就这些吧。关于出现的时间点等等，由于情报不足，还没有办法评估。接着我们谈谈『迷宫馆』的事情……我认为几乎可以肯定，这栋洋馆里藏有某种逃脱用的机关。我最在意的……还是那些『画』吧。」

听到阿斯克勒庇俄斯这么说，众人都点了点头。

和左翼一样，右翼的房间上，也都挂有那种画。

仓库里头，有着一幅状似画了某处庭院的白色住家与草地风景画。

图书室里，则是画了白色沙滩与蓝色大海的风景画。

个人房间从北侧数起，依序是桃子、鳗鱼，以及就只是整张画都上了纯黄色的画，和统一以动物为主题的左翼方面相比，就显得漫无章法。

「大猩猩、斑马、河马、约克夏㹴、灰色的鸟、章鱼、庭院、海、桃子、鳗鱼，然后莫名其妙的黄色画，共十一幅。彷佛在强调里头暗藏了什么……这有什么共通点吗？」

凯尼斯双手抱胸，歪头思索。

「我想，灰色的鸟是天鹅的雏鸟。」亚塔兰缇忽然开了口。「以前我曾亲眼看过。而且，灰色的鸟后面也确实画了天鹅，所以我想应该不会错。」

「亚塔兰缇真有一套！你眼睛好利！」

亚塔兰缇以像是傻眼的视线，看着起哄的奥菲斯。我赶紧居中缓颊。

「不，真的是不简单。那么，今后我们就以那是天鹅为前提，继续讨论。」

只是话说回来，知道那是天鹅，也仍然找不出什么共通点……我怀着期待，将视线朝向阿斯克勒庇俄斯，但他缓缓摇头。

「不巧的是，我对这种解谜不怎么擅长。严格说来，这应该是凯尼斯的本行吧。」

这次视线集中到凯尼斯身上。他说在现实世界当私家侦探，所以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的确凯尼斯更适任。

但凯尼斯笑出了声音。

「大家都对侦探太有梦想了。现实中的侦探没有那么了不起。如果大家期待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那种快刀斩乱麻的名侦探，那我是派不上用场的。我的专业是调查出轨啊。」

的确，凯尼斯外表是个美女，在调查出轨等等的案子里，被对方提防的可能性也许很低。我想着这种离题的念头。

然而如果阿斯克勒庇俄斯和凯尼斯都想不到，也就表示我们几乎无计可施。

「也好，关于画里隐藏的秘密就先保留，我另有在意的事情。」

阿斯克勒庇俄斯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拉回正题。

「为什么这栋『迷宫馆』不是完美的左右点对称呢？左翼浴室的位置，为什么对应到右翼，就不盖成房间，单纯是把走廊延伸，变成只是通往死路呢？如果做成对称，以整栋洋馆的结构来说，绝对比较美。」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这里头有着某种含意，是吗？」

听我用猜的核对想法，阿斯克勒庇俄斯以郑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说得没错，由于不是完全的左右点对称，整栋洋馆的房间数，也是扣除中央广间后，一共有十一个房间，变得非常不伦不类。

当然了，这不是什么坏事，但既然这栋洋馆这么讲究各种机关，认为这样的结构当中有着相应的理由，才比较自然。

「目前我能说的大概就这些吧。等多收集到一些情报以后，大家再一起想想吧──不用担心，这里有着足足六个阿尔戈号的英雄，这种迷宫，我们简简单单就能破关。」

阿斯克勒庇俄斯鼓舞大家似的这么说完，微微退开。

本来应该得由我这个队长来引领大家才行……我真没出息。

我轻轻拍打脸颊，提振精神说道：

「──总之，我们休息一下吧。幸好房间里还有床。我们轮流让身体休息，然后再去收集情报吧。」

我的提议被大家欣然接受，于是我们「阿尔戈英雄」决定征用右翼的三个房间。

「桃子」房间，给我和海克力斯。

「鳗鱼」房间，给奥菲斯和阿斯克勒庇俄斯。

「黄色」房间，给凯尼斯和亚塔兰缇。

大致上和我们平常在旅馆的房间分配一样。附带一提，凯尼斯的身体是女性，心理是男性，所以让他和亚塔兰缇这个高中女生同房是否妥当，的确令人烦恼。但由于亚塔兰缇很黏凯尼斯，他们也就经常同房。

凯尼斯似乎也把亚塔兰缇当妹妹看待，所以似乎不会动什么奇怪的念头。

我们暂且解散，去到各自分配到的房间，享受短暂的休息。

我先把床让给海克力斯，趁他睡觉的时候，在写字桌上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写这篇手稿。

之后过了大约一小时左右吧。

忽然有人敲了房间的门。

SAO的个人房间受到系统保护，所以完全不会听见走廊或隔壁房间的声响，仅有的例外就是听得见敲门声跟呼喊声。另外，敲门后的三十秒内，说话声音也能传到。

总不会是米诺陶洛斯在敲门。我对外问了一声「是谁？」

「这……这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

回答我的是个很陌生，小得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我急忙开门一看。

站在门外的，是公会「英雄传说」的少年──奥米加。他为什么独自待在这种地方？我差点就要叮咛他说这样岂不是太危险了，但他的情形实在有些不对劲。

游戏数据层面应该并不存在血流，但少年脸色苍白，可以窥知他并不处于正常状态。

「……怎么了吗？」

我不安地问起。一问之下，奥米加视线游移，嘴唇颤动地回答：

「亚……亚瑟先生……死了。」

第一卷 第3章 迷宫的悲剧

1

翌日，午休时间。

我一如往常地提着便当，到哲学社社办露脸，看到月夜野雫已经先到了，身体靠在可调式沙发上，戴上了AmuSphere。

雫维持双手交握放在腹部上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只有静静的呼吸声回荡在室内。

她平缓起伏的胸口，以及百褶裙下露出的一双穿着黑色丝袜的大腿映入眼帘，让我就是有种罪恶感，不由得撇开了视线。

「也太不设防了……」

走进来的是我这个儿时玩伴，所以还不至于产生不纯正的情欲，但如果来的人是和本社无关的色狼，她是打算怎么办啊？

基本上对于外界的刺激，AmuSphere内还是会发出警告，所以我想应该是不至于闹出什么大事……但有戒备总是比较好吧。

我产生了傻眼以及一小匙左右的不安，确定门牢牢锁上，然后自己也戴上AmuSphere，登入ALO。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站在常去的广场。没有酩酊感或漂浮感。我还真是习惯了。

周遭看不到雫──更正，是看不到丝碧卡的身影。我们并未特别约好在哪里碰头，所以她多半已经先到事务所去了吧。

午休时间很短。我快步走向「真珠星侦探社」。

我踏入了事务所──但丝碧卡并未出现在她平常坐的位子上。取而代之的，是丝碧卡平常用的办公桌上，放了双手拿着铜钹，表情挑衅的猴子玩偶。是一按开关就会碰响铜钹的那种。ALO的世界里连这种东西都有确实令我吃惊，但想来多半就是好奇心旺盛的丝碧卡在街上看到，于是忍不住买来的吧。

然而我哪儿都找不到丝碧卡本人的身影。会是在哪里逗留了吗？我不经意地想着，打开事务所内附设的淋浴间门一看──

「──咦，欢迎啊，助手老弟，你也是来冲澡的吗？我马上就好，你在那边等我一下。」

「──！」

我急忙关上门。丝碧卡为什么会特地在这午休时间冲澡？在VR世界里冲澡，也完全洗不去现实世界中身体的脏污，所以明明完全没有意义……

我愈想愈觉得无法理解她的行动。

最重要的是，紧紧贴在大脑记忆领域中的那美艳的全裸背影，始终无法从脑海中挥开。虽然是在VR世界，但由于这里非常追求真实性，全裸也描写得很扎实。当然这终究只是虚拟角色的裸体，和现实中的雫完全无关，这我自认是明白的，可是……

即使如此，不小心看见我认知为儿时玩伴的少女裸体，很像是触及某种禁忌，让我十分内疚。

我在原地尴尬了一会儿，丝碧卡就如她自己所说，走出了淋浴间。她已经换上了一如往常的披风大衣和猎帽。

「劈头就二话不说关上门，你也太过分了吧？就连我都觉得受伤了。」

「冲澡的时候要上锁啊，上锁！」

「反正也只有助手老弟会来，没有必要上锁啊。」

「这样我不就可能会像刚刚那样不小心开门吗！」

ALO里，门的隔音几乎完美，所以冲澡的声响不会传出来。

「你开门也无所谓啊。我们从小不就经常一起洗澡吗？」

「啊啊受不了，跟你说不通啊！」

她始终一副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的态度，这又让我更加不耐烦。

「而且，如果要潜行进来，至少等我到了社办再说。你连门也不锁，一个人潜行，也太不设防了。」

丝碧卡又一脸瞪大眼睛的表情，但到了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总算听懂了我想说的话。

「你该不会……在担心我的身体？」

她坏心眼地嘴角上扬，眯起眼睛露出促狭的表情。我就是承受不了她的这种视线，撇开了目光。

「……毕竟是儿时玩伴，这我当然会担心。」

「只要你肯说一句『我最喜欢雫姊姊了』，我就答应你的要求，今后会小心。」

「别提这种莫名其妙的条件。我是为你着想才说的。」

你应该要对自己的魅力更多点自觉──这种话我死也说不出口就是了。

然后丝碧卡立刻苦笑着连声道歉。

「表情不要那么凶嘛，我不就只是取笑你一下吗？的确，你说得对，我有点疏忽了自我防卫，今后我会小心。」

虽然还有几分难以服气，但既然都让她说出了今后会小心这句话，我也不便继续责怪她，于是只好稍微扯开话题。

「……那，你为什么在冲澡？」

「因为上午有体育课。我只是想清爽点。」

「我倒是觉得在ALO冲澡也没有意义……」

「只要能得到精神上的充足感就行了。看来你还不懂少女心的复杂呢，助手老弟。」

这实在太不合理，我多半一辈子也不会懂吧。

「不过话说回来。」丝碧卡用手梳着刚洗好的头发。

「就算弄湿了也马上就会干，就是VR最美妙的地方了吧。尤其我在现实中头发很长，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吹干，可辛苦了。」

这的确是头发长的人特有的烦恼吧。VR世界里即使暂时弄湿，只要离开有水的地方，马上就会解除沾湿状态，想必让她轻松得不得了吧。反过来说，这也只证明了那终究只是虚拟的弄湿。

我早早放弃理解少女心，重新问起：

「对了，为什么你每次都比我先到社办？你真的有好好上课吗？」

「那当然！毕竟念书是学生的本分嘛！」

她答得抬头挺胸，但是不是真的就很难说。可是，丝碧卡比我高了一学年，所以我很难查证她发言的可信度。

虽然她当学生会长做出了成绩，又有着压倒性的人气，是否真的有认真上课，对她来说也许并不重要就是了。

我提振起精神，改变话题：

「倒是手稿里似乎很快就出现了牺牲者。自称名侦探发现了什么真相吗？」

「事件方面的情报还不够，所以什么都还没发现。不过，关于洋馆本身，我倒是有些事情在意。」

丝碧卡翻好手稿的某一页给我看。上面记载着洋馆与地下通道的地图。

「虽然我还没有很具体的概念……可是这平面图，你不觉得有种奇妙的似曾相识感吗？」

「似曾相识感？」

我皱起眉头，看向平面图。所有房间都由唯一一条路串连起来的迷宫，以及单纯的圆形地下通道。我是没特别联想到什么啦……

「如果一定要说，大概就是想到很像小时候雫推荐我看的《杀人迷路馆》里面的『迷路馆』吧。」

「嗯。这我也想到了。只不过那不是迷宫，是迷路。」

《杀人迷路馆》是日本代表性的推理小说作家绫辻行人的《馆系列》第三作。除此之外，国内也零星有些以迷路或迷宫为题材的推理小说，作为推理小说的题材，现在已经不是那么稀奇。然而丝碧卡似乎对我的回答不满意，皱起了形状漂亮的眉毛。

「只是，所谓的似曾相识感，指的不是这种事情。是更概念上的……我也不太会形容，该怎么说呢，是看过某种更不证自明，本质上相像的某种东西……感觉是这样。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判断，这种似曾相识感对于解决这个案子重不重要……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避不开的问题。」

对丝碧卡的直觉能信任到什么程度，实在很难说，但如果她就快要掌握到某些事情，那我也没有什么要说的。

毕竟我会参与这次的事件，终究只是为了让她心满意足。

随后我们想起现在是午休时间，赶紧开始看手稿剩下的部分。

2

【神秘手稿·第5节】

我听了奥米加的报告后睡意全消，急忙叫醒了其他还在休息的队伍成员。起初大家都显得很不满，但随即看出状况严重，听从了我的指示。

根据奥米加的说法，是想商量今后的事情，所以想请我们跑一趟左翼方面的个人房间。他就是为此而担任信差传话。

我想到本来应该要由「英雄传说」方面来找我们，才符合礼仪，但总不能让少了一个人的五人队伍在馆内徘徊，所以我决定乖乖接受这个提议。

坦白说，我对亚瑟并不欣赏，但既然他死了，我个人的这种感想就应该赶快抛开吧。遇到困难的时候就该互相帮助。

我们一边小心提防米诺陶洛斯出现，一边在走廊上行进。途中并不交谈。因为如果现在是米诺陶洛斯会出现的时段，就有可能被它循着说话声音而找到。

我们极力压低脚步声等各种声响，静静地移动。

所幸我们一路上并未遭遇到米诺陶洛斯，来到了左翼方面的三间个人房间。也因为步调缓慢，花了足足十分钟左右。我们迅速溜进说是有「英雄传说」的成员等着我们的河马房间。

「英雄传说」的队员们看到我们抵达后，明显露出放心的表情，然后又随即转为尴尬的表情。想来多半是在意几个小时前临别时，他们给我们的印象不太好吧。为了告知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事到如今也不用再去在意这些事情，于是我尽量说得让众人放心：

「抱歉让大家不安了。我们本想尽快赶来，但一路小心不让米诺陶洛斯发现，前进得小心翼翼，也就花了比较多时间。但既然我们都来了，就不用担心。我们会尽力提供帮助。」

剩下的队员中显得最好相处的青年马尔克笑逐颜开：

「真的非常谢谢各位，这让我们觉得非常可靠……可是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他说到这里，随即表情蒙上阴影，低下头去。其他众人也是类似的反应。他们受了创伤，如果可以，我是想尽量尊重他们的心情，但现在没有余力顾及这些。十一个人塞进三坪大的房间实在太挤，我们让女性坐在床上，男性则站着说话，继续谈下去：

「不好意思在各位难过的时候说这些，但可以请各位说明一下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吗？刚才各位明明才说，没打算和米诺陶洛斯打。」

「这……我们也不明白。」马尔克为难地皱起了眉头。「先前和各位分开后，我们开始探索馆内，找到了这三间个人房间。也因为战斗造成了疲劳，我们决定先休息两小时左右。房间分配上，是亚瑟和奥米加一间、伊芙琳和洛基一间、我和亚兹拉埃尔一间。有好一会儿，我们都平安地休息……但过了快一小时左右，亚瑟的HP就突然变成零了。」

在SAO，随时都可以在视野左下角，查看同队成员的HP。

他们的状况似乎跟我们大同小异……但说来实在奇妙。我将视线望向奥米加。

「奥米加不是和亚瑟同房吗？发生什么事了？」

「这……这……」微胖的少年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进了房间一阵子后，他就说『我去看看情形』，就出去了……」

「出去了？一个人？」

「是……是的。这个，我是阻止过他……」

奥米加极其过意不去地垂头丧气。这时，一脸憔悴坐在床上的伊芙琳突然声泪俱下，歇斯底里地大喊：

「要是你好好阻止亚瑟，他就不会被那个怪物给杀了！你要负责！」

她在狭小的室内突然大声嚷嚷，让众人都吓了一跳。被她吼的奥米加更加畏畏缩缩，低下头去。

「……不过那个人也不可能听进奥米加的制止，这种时候怪到奥米加头上，也没有道理吧。」

马尔克为难地居间劝解。的确他们似乎是亚瑟的一人队伍，所以他说的话也有道理。我也继续说下去，以免争执继续扩大：

「问题就是亚瑟为什么一个人走出去。就算对实力再怎么有自信，他应该也知道一个人去对上那只米诺陶洛斯是没有胜算的。」

我怀着期待看向奥米加，想知道他是否还听亚瑟说了些什么，但他始终低着头，什么也不回答。

替他开口的，是眼神凶恶，一副混混样的男子亚兹拉埃尔。

「……那家伙果然是打算独占宝物。」

宝物──这一说我才想起，先前分开时，亚瑟也说过这样的话。

「虽然不知道这里藏有什么稀有道具，但不就是道具吗？为什么岂止不和其他队伍联手，甚至还要摆脱自己的公会去独占？竟然一个人在有那种打不赢的怪物徘徊的迷宫里探索，风险和报酬也太不成比例了吧。」

阿斯克勒庇俄斯冷静地指出这点，但混混男轻蔑地嗤之以鼻。

「哼！搞什么，原来你们没发现这个迷宫里藏了什么超稀有的宝物吗？」

「……可是，这终究只不过是我们自己推敲出来的假设。他们没想到也是没办法的。」马尔克又插话了。

「这里是未踏破的迷宫，不是应该什么情报也没有吗？为什么你们会觉得这里藏有什么很厉害的道具？」

我坦白问了。虽然想到如果是这么厉害的道具情报，对方多半就不会愿意回答，但或许是猜到事到如今还隐瞒只会让状况更差，马尔克终于还是开了口：

「……是因为这里是『米诺陶洛斯的迷宫』。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直到先前那场战斗打完，亚瑟指出这点之前，也都并未发现……这座迷宫的名称叫做『迷宫馆』，里头又有强力的怪物米诺陶洛斯徘徊。从这些状况来考虑，这座迷宫无疑是以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的迷宫为题材。既然如此──这里藏有『阿里阿德涅的线』的可能性就很高。」

的确……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很有道理。虽然我完全没考虑到，但这座迷宫显然是以希腊神话的米诺陶洛斯传说为题材。

根据传说，希腊英雄忒修斯在迷宫中打倒了怪物米诺陶洛斯之后，顺着阿里阿德涅的线，逃出了迷宫。

既然如此，即使这座迷宫里存在着以传说为蓝图而设计出来的道具「阿里阿德涅的线」，也绝对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迷宫加上米诺陶洛斯、阿尔戈英雄、忒修斯，是吧……自身所处的状况是多么奇妙地若合符节，让我苦笑。

「可是……即使这里藏有『阿里阿德涅的线』，效果顶多也只是『逃出迷宫』之类的吧？如果在例如这里的这类『水晶无效化空间』里也能用，也许就真的是超越在转移水晶之上的超稀有道具……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值得瞒着同伴偷跑，赌命去找吧？」

阿斯克勒庇俄斯指出的这点很有道理。即使顺利取得这个道具，得以独自逃出这座迷宫，损失五名公会成员，这样的损害实在太大。好处和坏处不成比例。

即使如此，马尔克还是摇了摇头。

「神话中登场的『阿里阿德涅的线』，本来的效果是『从不可能逃脱的迷宫中逃脱』──既然如此，如果这个道具真的存在，说不定甚至能够从这款不可能逃脱的死亡游戏中逃脱。」

「──难道是强制登出吗！」

凯尼斯大喊出声，交头接耳的声浪也随之弥漫在狭窄的室内。

强制登出──也就是说，能够从这困住我们的SAO世界中逃脱。

哪怕这只是小小的希望，如果受到这样的可能性诱惑……我们说什么都会想去抓住。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不得了的道具……而如果这个道具只有一份……那么即使瞒着同伴，独自徘徊在有强敌出现的迷宫当中，也没有任何不可思议。

如果能够从这地狱般的死亡游戏中逃脱……那就不折不扣值得为此赌命。好处和坏处，对得上。

「……所以亚瑟才会一个人出去吗？」

我突然想通，叹了一口气，同时也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不安的感觉。这可真是……扔下了一个大炸弹啊。

身经百战的「阿尔戈英雄」成员间，都流露出不小的动摇。然而这也无可厚非。我们放弃逃脱，正试着接受现状，设法让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却忽然有蜘蛛丝从天上垂了下来，不动摇才奇怪。

我为了将这不好的趋势拉回正轨，继续说道：

「──可是，这终究只是可能性。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样的道具。比起抓住这么一点点可能性，将生命暴露在危险中，现在更应该优先的是活下去。不是吗？」

眼神都渐渐改变的我的同伴们，听了我这几句话后，似乎也很快找回了冷静，点了点头。

的确，也许能够从SAO登出，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吸引人了。然而，正因为太过耀眼──才让人失去正常的判断力。而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亚瑟已经亲身为我们示范过。

只要冷静想想，自然看得出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总之，我们所有人都得从这座迷宫生还才行。虽然刚才谈判破裂，但我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和各位合作。各位之所以特地找我们来……就是各位也有这个打算，我这样认知对吗？」

既然队长已经不在，虽然不知道决定权掌握在谁手上，但马尔克多半事先问过且统合了全队的意见，只见他点点头说是的。

「失去了队长和主战力的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可以，希望各位能让我们加入各位麾下……但在这之前，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马尔克微微眯起眼睛宣告：

「──为防万一，我想请各位说明各位在这一个小时的状况。」

起初我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然而凯尼斯似乎比谁都更快察觉了他这么说的真意，瞪着青年，低声说道：

「……你这是在问我们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我不由得背脊一颤。这也就意味着，对方怀疑有可能是我们「阿尔戈英雄」的人杀害了亚瑟。

马尔克慌了似的，连连摇动双手打圆场：

「不，我们并不是真的认为各位攻击了亚瑟。实际上，各位的玩家浮标都仍然是绿色。」

SAO的世界里，进行窃盗、伤害、杀人等等的犯罪行为，显示在头上的玩家浮标就会从绿色变成橘色，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此人是罪犯。

「然而，要不触动罪犯旗标来进行PK，也并非不可能。而这对我们『英雄传说』的成员也说得通。因此，我认为为防万一，我们双方先互相核对过彼此的不在场证明，先解除后顾之忧再合作，对彼此都比较好。当然了，是在亚瑟有99％机率都是被米诺陶洛斯所杀，这样的前提下进行。」

有道理……吗？我不太清楚。

之前我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亚瑟是被米诺陶洛斯所杀。

然而……他被玩家杀害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若这个万一的可能性是事实，那么当然也就表示……困在这座迷宫里的这十一个人当中，存在着凶手。

我无法判断该不该答应马尔克提出的条件。这类事情，应该是属于本队的头脑阿斯克勒庇俄斯或侦探凯尼斯负责的领域。

两人似乎也当然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对看一眼，都点了点头。

「──我明白各位的主张了。」阿斯克勒庇俄斯回答。「想去除万一的后顾之忧，这种心情我也懂。然而，很遗憾的是，我们从大约一小时前起，就各自在右翼部分的个人房间中休息，处于很难说是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状况。」

「我们的状况也大同小异。只要请各位说出谁在哪里做什么就可以了。」

马尔克这么回答，率先开始述说状况。

「我和亚兹拉埃尔一起在个人房间休息。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所以这段期间我就坐在椅子上休息。说穿了，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他这么干脆就说出了对自己不利的话。这是在表示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凶手吗？

我总觉得无法相信他这种笑眯眯的笑容。

「我，一直跟伊芙琳姊一起！」

忽然间，黑发双马尾少女洛基举起手，发出这种没有紧张感的说话声。

「我们一起在床上睡，结果突然被奥米加叫醒，吓了我们一跳！」

一直在一起，也就表示她们两人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只是，如果都在睡，听来也不是那么能够作数。

接着我们将视线对向奥米加，他就又畏首畏尾到令人看着都觉得可怜的地步，回答说：

「我……我……在亚瑟先生走出房间后，一直都一个人，在房间里等亚瑟先生回来……」

也就是说，他当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我没有兴趣欺压怯懦的少年，于是立刻接在他之后说：

「搞不好各位不知道，所以为防万一，我先跟各位说，这栋洋馆，是以广间为中心，呈点对称的构造。所以，右翼也和左翼一样，有着三间并排的个人房间。我就在其中一间，和海克力斯同房。我把床让给海克力斯，他睡觉的时候，我在写字桌上写日记。经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奥米加来找我们，通知各位的状况。」

我将视线望向凯尼斯。他以只能用心不甘情不愿来形容的表情回答：

「……我一直都和亚塔兰缇一起。我把床让给她，自己坐在椅子上睡。所幸在SAO，不管用什么样的姿势睡，都不用担心会落枕。之后我就被队长叫醒，事情也就发展到了现在。」

没有不在场证明，是吗？亚塔兰缇一直用不安的视线望向凯尼斯。

接着说下去的是阿斯克勒庇俄斯。

「最后是我们吧。我和奥菲斯同房。我请他把床让给我，一直在睡。」

「老师说得没错。」奥菲斯接着说。「老师睡觉的时候，我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在读亚鲁戈先生的攻略本。为防万一，我仔细查过，上面果然完全没记载这座迷宫的情报。」

也就是说，没睡的我、奥菲斯，以及并未有任何人确认过在睡的凯尼斯，有机会杀害亚瑟了？

当然了，亚瑟单独溜出房间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我们所能得知，所以总觉得这个假设也不太有意义。

我们的不在场证明模糊到了极点，但马尔克仍显得十分满意，回答说谢谢各位。

「我们本来就不是真心怀疑各位，有这样的情报也就够了吧。那么，后顾之忧也消除了，但愿各位能将我们收入麾下。」

虽然心情上不免还留有一些疑虑，但我方本来就是这么打算。只要不再起什么纠葛，怎么样都好。

而我们接纳「英雄传说」的成员，今后该怎么办呢？坦白说，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

我朝阿斯克勒庇俄斯瞥了一眼。我们队的大脑似乎只透过这么一个眼神，就察觉了我的意图，将金属框眼镜往上一推。

「就算要让所有人都逃脱，十一个人一起实在不方便行动。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分成两队，但照现在这样，战力上的偏差就令人担心。如果各位方便，我认为还是两队人马先凑在一起，重新编队比较好，各位觉得呢？」

阿斯克勒庇俄斯似乎已经看出「英雄传说」的大脑是马尔克，与其说是在问全队，不如说是直接问马尔克。而马尔克也理所当然显得看穿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意图，露出令人不能大意的笑容，回答了一声「那当然」。

「我们也会分享我们的战力资讯，还盼各位可以做出好的分配。」

「──等一下。」

这个时候，亮色头发的美女──伊芙琳，以带着点不高兴的声调插了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而伊芙琳流露出坚定的意志宣告：

「我可不打算和今天才认识的一群来路不明的人组队。」

这句话让场上的气氛当场僵住。连先前脸上始终有着柔和微笑的马尔克，都表情痉挛。

「……我说啊，伊芙琳。我们是处在请求对方让我们加入的立场。请你不要说一些太莫名其妙的话，增加大家的困扰。」

「我没有说莫名其妙的话吧？」伊芙琳不改强硬的姿态。「为了让我们都能平安离开这里，大家一起合作，对这件事我也没有意见。只是，我讨厌跟不熟的人组队。也没有必要特地重新组队或组成联合部队吧？就算不直接组队，只要在一起，就可以并肩作战。」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似乎是另有什么内情，马尔克也显得无法强硬要求。

我们没空为这种事情额外多费时间，所以我立刻妥协。

「──知道了，就尊重各位的意思吧。系统上的队伍仍然照旧，只是，为了补充各位的战力，双方的战力要混编，这点还请各位答应。」

「好啊。只要不重新组队，我会听你们的指示。」

虽然不确定伊芙琳是不是真的接受了，但她眯起细长的眼睛说了。

尽管有过一番波折，但总算是谈妥了。

3

我们从ALO登出，回到现实后，和前几天一样，在所剩不多的午休时间里，吃着我带来的便当。当然了，雫什么都没准备。

「SAO的PK制度大概是怎么样啊？和ALO不一样吧？」

我一手拿着饭团问起，就看到雫先以再幸福不过的表情，咽下咀嚼了好一会儿的炸火腿，然后回答：

「毕竟ALO反而是奖励PK嘛。记得SAO里，应该是在攻击其他玩家的时间点上，就会立起罪犯旗标，让玩家浮标从绿色变成橘色。PK也是一样。听说要让浮标颜色恢复正常，就得去到练功区，完成麻烦得要命的阵营净化任务。要在『迷宫馆』这个地图里进行净化，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如果『迷宫馆』里剩下的十一个人都是绿色，那就表示杀死亚瑟的方式不是由玩家进行的PK？」

「照常理推想，是会有这样的结论吧。只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例外？」

「是啊。听说也有过几种可以不立起罪犯旗标来进行PK的手法。其中之一就是『睡眠PK』。」

雫暂且将筷子放到桌上，喝了一口刚泡的绿茶，说了下去：

「这手法就是对在睡觉的对象提出『决斗』，抓着对方的手操作视窗，让对方接受决斗，然后进行单方面的攻击，把对方的HP削减到零。虽然是处于所有知觉都是虚拟的VR世界里，但只有睡眠是真睡。SAO世界里也有饥饿感，但即使不吃不喝，也不会导致HP减少或是就这么饿死。因为VR世界当中的饮食，实际上并不含有任何营养素。食欲终究只不过是一种知觉上的概念。然而只有睡欲不一样。作为大脑的休息，睡眠是人类非常重要的功能。因此，只要在VR世界里睡眠，当然肉体的脑也会转移到睡眠状态。人要活下去，只有对睡欲是完全无法抗拒。换句话说，这也就是所有玩家的弱点。『睡眠PK』说穿了就像是趁对方睡着时偷袭。顺便告诉你，只要是『决斗』，就算将对方的HP打到零，也不会立起罪犯旗标。」

所谓「决斗」，就是能对任意对象申请战斗的设计。据说主要用于掌握对方的实力，但听说也有一些家伙恶意运用，用来合法夺走对方的性命。

「可是，SAO的个人房间和ALO一样，受到系统上的保护吧？」

「是。睡眠是所有玩家的弱点，这点营运方也很清楚，所以这方面没有漏洞。睡眠时要躲在其他玩家无法侵入的个人房间，应该已经成了常识。『迷宫馆』当中，似乎也就只有个人房间受到了保护，所以至少就这次而言，排除进行『睡眠PK』的可能，应该也不成问题吧。毕竟亚瑟先生是醒着，用自己的脚走出了个人房间──只不过，这样还是有唯一一个问题。」

雫难以启齿似的皱了皱眉头，一边又吃起午餐，一边说：

「如果奥米加给出了假的证词，就不在此限。」

「假的证词？」

「对。因为即使是奥米加透过『睡眠PK』，杀害了在房间里睡觉的亚瑟先生，现状也不会有矛盾。」

我手上的饭团差点掉了下去。

我读手稿的时候，完全没考虑到这样的可能性，然而……听她这样明白指出，就觉得即使这样去设想，也的确说得通。

当然，这终究只是可能性，实际情形则是，在有强敌出现的迷宫里，亲手削减宝贵的战力，是不折不扣的自杀行为，所以想来多半不是事实……但即使如此，多半还是有必要当成可能性当中的一种，留在脑子的角落。

──现在手稿还只读到一半。应该还是不要带着太多先入为主的观念看下去比较好吧。

我一边茫然想着这样的念头，一边吃饭，就听到告知午休时间结束的预备钟声响起。

我和雫急忙吃完剩下的便当，离开了社办。

回到教室一看，大家似乎都拼命在跟教科书大眼瞪小眼。

「这是在做什么？」我对坐在附近的山下问起。

「还能是什么？对小考临时抱佛脚啊。」朋友连目光也不从教科书上移开，回答了我。「下一堂的英文有单字小考，你忘了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最近我完全泡在ALO的世界里，也许真的怠忽了现实生活。

等手稿的事情忙完，还是稍微降低游戏频率吧。我想着这样的念头，请朋友告诉我考试范围，用所剩不多的时间，拼命试着临时抱佛脚。

看来我已经受到VR世界一定程度的毒害，看到「thatch──茅（禾本科植物）」、「scene──（戏剧等等的）场面、场景」这两个项目，会想到SAO的开发监督茅场晶彦。

到头来，我还是不太能专心看书，小考考得一塌糊涂。

我暗自发誓，晚点要找雫发牢骚。

4

【神秘手稿·第6节】

关于战力的分配，经过讨论，结果决定以如下方式组成。

我、海克力斯、亚塔兰缇、洛基、马尔克、奥米加是「A队」。

阿斯克勒庇俄斯、凯尼斯、奥菲斯、伊芙琳、亚兹拉埃尔是「B队」。

安全地带所在的个人房间很小，若要待得舒服，最多只能待两个人，而且分为右翼和左翼各三个房间，所以不得不将战力一分为二。

本来应该要把先前的队伍解散，重新组队，战斗时各方面都会比较妥当，但既然遭到拒绝，那也没有办法。系统上的队伍组成本身就照旧，到头来我们连多个队伍组成的联合部队都不组，但还是将混合战力分成了两队。

由于只有十一个人，人数上是我的「A队」比较多，但洛基和奥米加这两人似乎都不太擅长战斗，所以如果比较单纯的战力，多半是阿斯克勒庇俄斯所在的「B队」占上风。

不过即使遭遇到米诺陶洛斯，基本上也都要逃走，所有人对此的意见都一致。所以我想对于战力差距也不需要太在意。

我们决定眼前还是先好好休息，之后再针对逃出这间「迷宫馆」的具体方案进行讨论，于是暂时和「B队」分开。

我们就如前言所说，前往右翼方面的个人房间。这一队的大脑是马尔克。我在途中，小声告诉了他先前阿斯克勒庇俄斯告诉我们的各种有关米诺陶洛斯的推敲。

马尔克似乎并未察觉米诺陶洛斯一次只行动三十分钟的可能性，佩服地说了声原来如此。

就在我们正要穿过中央广间的时候──

──铿。

陌生的金属声响震动了耳膜。我立刻以手势发出指示，让所有人靠到墙边，避免发出声响。

紧接着，广间地板上的舱盖猛力打开，「盲目的米诺陶洛斯」从中出现了。

「──！」

奥米加似乎是因为恐惧，反射性地就要惊呼出声，我一把将他拉过来捂住嘴。所幸他的叫声并未发出。

米诺陶洛斯那先前被削减了一成左右的HP，已经完全恢复。看样子是只要回到地下HP就会恢复。这也就是说，如果不在米诺陶洛斯出现的短暂时间里，将其HP削减到零，就无法打倒它吗？

……果然不管怎么想，打倒它都不是务实的方针。

我一边想着这样的念头，一边专注观察它的一举手一投足。因为为了保护大家，只要稍微察觉有任何异状，我就必须第一个挥剑砍过去。

米诺陶洛斯才刚出现，四处张望似的转着头。如果它的眼睛看得见，就不可能不发现在墙边屏住呼吸的我们，所以这点似乎很忠于设定。

米诺陶洛斯查探四周似的动着耳朵与脖子好一会儿，似乎并未发现我们，随后就踩着沉重的脚步，朝左翼方面走了过去。

确定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之后，我们急忙赶往右翼方面的个人房间。既然知道米诺陶洛斯不在我们要去的方向上，也就只需要留意别发出太大的脚步声。

结果我们从广间花不到三分钟，就抵达了右翼方面的三间个人房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似的笑逐颜开。显示在视野角落的「B队」中，「阿尔戈英雄」成员的HP也没有变化。我本就认为他们应该已经在左翼的个人房间休息，不会和米诺陶洛斯接战，但总是难免有个万一，所以现在总算放心了。

至于房间分配，马尔克似乎有话要和我说，于是和我同一间房。再来就是海克力斯与奥米加一间、亚塔兰缇和洛基一间，都是妥当的分配。

进了室内，解除装备后，我总算放松了紧绷的情绪，深深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辛苦了呢。」

马尔克操作道具栏，拿出了两个马克杯与简易咖啡套件。

「要不要来一杯？」

「──感谢。就承蒙招待了。」

我作梦也没想到，在这样的迷宫里喝得到咖啡。当然这滋味终究只是「味觉重现引擎」而重现的虚假电气讯号，但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无异于就是现实的感觉。

马尔克迅速泡完咖啡，将冒着热气的马克杯递了过来。我心怀感谢地接过，芳醇的香气立刻刺激了鼻腔。疲惫的身体逃不过这种诱惑，我立刻喝了一口咖啡，叹了口气。

「……真好喝。」

「谢谢夸奖。不过，这毕竟有系统辅助，谁来泡都是一样的滋味。」

马尔克露出苦笑。先前那可疑的印象已经消失，酝酿出一种像是爱操劳的中阶管理职会有的感觉。他多半是和我一样，在众人面前都绷紧了自己吧。我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刚才失礼了。」

马尔克忽然一鞠躬。

「你是指什么？」我真的不明白，歪头纳闷。

「就是查问各位的不在场证明那件事。」马尔克抬起头回答。「我们正要请各位协助，却在那个场合怀疑各位，再怎么说都太没有常识了，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的确……坦白说那下可真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直很担心像凯尼斯他们会不会当场发飙。」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除了那么做以外，我别无其他办法收拾场面。」

他说得话中有话。想来这才是他要说的正题吧。

「……听来似乎另有隐情啊。」

我在床边坐下，又喝了一口咖啡。含有苦味的香气，让疲惫已极的脑细胞渐渐活化。

「请听我说说我们『英雄传说』的事。」

马尔克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捧着马克杯，有气无力地开始述说。

「就如各位所猜测，我们本来是亚瑟的一人队伍。他是个非常强悍的玩家，但很利己，对攻略不太有兴趣，似乎从相当早期就贯彻在探索上。他多半是发现到，不必拼了命去攻略，只要利用他当过封测玩家而得到的知识，就能度过富裕的生活。」

我想起亚瑟和米诺陶洛斯打时的模样。的确他有着整个「英雄传说」中特别突出的实力，搞不好比我更强。

「我被拉进他的公会『英雄传说』，作为大家的头脑。当时我对战斗不太拿手，所以是非常感谢，可是……」

马尔克说到这里，先顿了顿，低下头。

「……我一进来，就察觉到这个公会有多么不妙。欺骗初学者来抢走钱和道具，根本是家常便饭，如果对方试图抵抗，就会以话术巧妙地引诱对方答应『决斗』来PK……也曾利用伊芙琳或洛基来搞过仙人跳。实质上……就只是个橘色公会。」

我太过愤怒，说不出话来。在这个被封闭的死亡游戏里，大家应该都拼了命活下去，怎么有人能够若无其事地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来。

「其中最过分的……就是奥米加。」

「奥米加？」

那个看起来就人畜无害的少年，会有什么问题呢？

「奥米加……是第三个了。」

「第三个……？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替换的打杂员。」马尔克苦涩地皱起了眉头。「在前线进行不要命的攻击，在迷宫里检查陷阱，担任诱饵等等，去处理所有有危险的杂事，就是公会第六号成员的工作。他专挑个性怯懦的玩家，半强迫地拉对方进公会，逼他们做危险的工作。就我所知……已经有两个人死于这些工作。」

「……太过分了。」

我只说得出这句话。这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和米诺陶洛斯打的时候，奥米加就相当逞强，而且现在回想起来，他先前独自来叫我们，也未免太冒险。

直到刚才，我对死去的亚瑟都还有着同情，但现在连这种感受都已经消失了。如果他是死于自己的贪婪，就只能说是因果报应。

马尔克似乎也和我的愤怒同调，垂下目光说了句「就是说啊」。

「即使是这么病态的公会，也是因为有亚瑟在，才勉强团结在一起。因为以前他的决定就是所有人的决定。可是，我们突然失去了亚瑟……三两下就变成一盘散沙。成员间疑心生暗鬼，立刻开始互相敌视，互相怀疑。这样下去，大家会陷入恐慌，自相残杀──于是我只好用这种苦肉计，将他们的怀疑转到各位身上，这才勉强避免了恐慌的发生。」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叹了一口气。这下可真是跟一个棘手的公会纠缠上了。我们本来就已经被困在了棘手的迷宫……如果还要被牵扯到人际关系的纠纷当中，那可真令人吃不消。

从这个角度来看，顺利将「英雄传说」的成员打散，也许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至少在离开这里之前，我不想分心去处理无谓的纷争。

「还有，在提议队伍编成的时候，伊芙琳也给各位添了麻烦。她似乎是在早期被邀去参加一群陌生男性的队伍，吃了大亏……从那以后，她对组队就变得很神经质。」

既然是另有隐情，那也没有办法。我以郑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既然知道了情形，也就有得是方法因应。不在场证明那件事，也别放在心上了。」

「能承蒙您这么说，让我的罪恶感也缓和了一些。虽然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视若无睹，和他们也是同罪……」

「如果不是处在能够违抗的状况……总有酌情的余地吧。如果想要赎罪，等我们逃出这里以后，就去加入『艾恩葛朗特解放军』之类的组织，用你的头脑来支援大家就好。」

「这……或许也不错呢。」

马尔克带着几分死心似的苦笑了。

「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是什么事情呢？」

「关于『阿里阿德涅的线』这件事，你有多当真？坦白说……在我听来，怎么想都觉得只是鬼扯。」

这个一言难尽的道具，可说就是造成亚瑟死亡的元凶。不仅连是否存在都不确定，而且我怎么想都认为大家对其效果都抱持了过度的期待。

「……就我个人的意见来说，我是认为不会存在那么好用的道具。」青年以苦涩的表情回答。「因为那个茅场晶彦，不可能会采用能让人途中逃出游戏这种无趣的设计。只不过──可能性仍然不是零。希望一旦产生，在实际能够确定是否存在之前，都不会消失。所以……即使亚瑟想抓住这个希望而偷跑，我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今后也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家伙……？」

听我追问，马尔克凝重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比起是否实际存在，更可怕的是可能有人会怀抱这种「或许有」的希望，做出错误的选择是吧。

看来……「阿里阿德涅的线」果然是个不得了的炸弹。

如果不想出什么对策，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牺牲者……是吗？

「啊，这一说我才想到之前都忘了说，接下来我们要互相托付性命，即使不方便重新组队，可以至少申请好友吗？」

「好友？那当然没问题。」

这话令我意外，但我没有理由拒绝。我立刻就收到一个叫做「malk」的玩家送来的好友申请，我按下了出现在视野中的接受按钮。

结果马尔克头上的HP条上，开始显示玩家名「malk」。SAO里，玩家名是预设不显示，要知道对方的玩家名，就得进行互加好友，又或者是组队等系统上的接触。

附带一提，一旦组成队伍或公会，就可以进行传讯息等等的交流，所以即使是同队或同公会的成员之间，并未互加好友的情形也很常见。实际上，我也只和来往比较久的海克力斯互加好友。

马尔克将视线挪向我头顶，然后觉得不可思议似的「咦？」了一声。

「对不起，记得刚才请教大名时，您是说叫做伊阿宋……」

他看着我头上的玩家名，不解地问起。

我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误。我们自己是已经完全习惯这个称呼，但刚认识我们的玩家，多半都会愣住吧。

「抱歉，我没好好说明。」我坦白道歉。「其实我们平常互相称呼的『伊阿宋』或『海克力斯』，比较像是一种绰号。『阿尔戈英雄』不就是一群希腊英雄吗？所以，我们也都借用这些英雄的名字，算是求个吉利。」

海克力斯真正的玩家名是「yokihiko」，凯尼斯是「soratarou」，阿斯克勒庇俄斯更是「kaijarisuigyo」。既然冠上金碧辉煌的黄金阿尔戈号作为公会名，这些很日文的名字和世界观实在太不搭调，很让人扫兴。为此，我们决定用英雄的名字当绰号来互相称呼，既是求个吉利，同时也提升士气。

现在比起叫玩家名，我们都更加习惯以英雄名绰号互相称呼。

「原来是有这样的情形啊。」马尔克想通了似的点点头。「与其说是在意，不如说就是单纯有疑问，所以能消除疑问真是太好了。不过话说回来，用希腊英雄的名字互相称呼，这样的方式很刺激厨二心，很令人欣赏呢。」

「──绰号也许是这样吧。」

我不由得吐露的真心话，让马尔克歪头纳闷。糟糕，我又差点多嘴了。我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改变话题。

「事情已经说完了吗？那我想休息一下。」

「啊，也对，失礼了。请你直接躺床上睡吧，因为我在椅子上也可以睡得很好。」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在床上躺平。「谢谢你的咖啡。很好喝。」

「那太好了。只要你说一声，我会再招待你的。」

看着马尔克柔和微笑的脸，睡意就渐渐涌来。

我一闭上眼睛，先前累积的疲劳似乎就一口气冒出来，让我立刻进入了梦乡。

第一卷 第4章 迷宫的凶杀

1

我和丝碧卡来到了新生艾恩葛朗特的第二十层「暖洋之森」。为的是亲眼见证「迷宫馆」。

我们两人靠着写在攻略网站上的少许情报，在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木间行进。途中遭遇到几次怪物，但都是些怎么说都不算强的怪物，让人怎么想都不认为这片森林深处，会有住着可怕怪物的迷宫。

丝碧卡用她拿手的细剑，解决接二连三扑来的怪物。根据丝碧卡的说法，她敬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是西洋剑的高手，本就爱用细剑，而看她这样打斗的情形，就觉得相当有模有样。

至于我用的武器则是双手剑。我们两个都是前卫，毫无队伍平衡性可言，但我们在ALO的世界里，本来就是不把重心放在战斗的轻度玩家，所以也没有办法。像这次若非发生了「迷宫馆」这件事，我们应该也绝对不会考虑去闯未踏破的迷宫这种有勇无谋的行动。

「──这是我的梦想。」

丝碧卡老神在在地逐一击破昆虫型怪物，忽然间开了口。

「有一天……我想试着创造出专攻推理的VR世界。」

「创造VR世界？」意料之外的这句话，让我皱起眉头。「这种东西是要怎么做出来？」

「只要用『世界的种子』，也不是那么难喔。」

「The Seed？」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你不知道吗？助手老弟真是个资讯弱者啊。」

明明不是她的功劳，但丝碧卡莫名自豪地说下去。

「就是茅场晶彦开发的完全潜行型全感觉VR开发包。简单说，就是一种任谁都能创造出像SAO或ALO这种VR世界的开发环境，好用得简直像作梦一样。由于和本家的『Cardinal系统』有相容性，所以听说只要满足一定的要件，ALO跟用『The Seed』创造出来的世界，这两边的玩家还可以自由来往。」

「哼～……」我不是太有兴趣，所以只是将就着听听。「这，很厉害吗？」

「那可厉害了！」丝碧卡眼神发亮。「毕竟要控制五感输入与输出的完全潜行型VR程式开发，本来非常困难，但多亏了『The Seed』，就变得任何人只要有这个意思，就能够创造出自己喜欢的异世界，而且还能像旅行一样，跑去各个异世界逛。这是一种相当于又一次开天辟地的革命。」

丝碧卡一脸很懂似的表情，亢奋地双颊泛红。

「而且，能创造出全新的世界，并不是只限于游戏的范式转移。实际上，这个开发包就在教育、沟通、观光、医疗等各式各样的领域都受到瞩目，每天都有全新的世界被创造出来。尤其在医疗领域，还渐渐能够在VR世界里，和现实中失去意识的人沟通。」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就有种觉得似乎很厉害的印象。这时丝碧卡似乎察觉到话题有些扯远了，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题：

「……所以我啊，希望有一天，我能创造出一个逼真到几乎会和现实分不清的VR世界，把那儿做成推理的舞台！全世界的推理迷一定都会喜极而泣的……！」

「会吗……」

说到推理，差不多都是以凶杀案为主题的世界。这样的世界究竟哪里好玩，我这个常人完全无法理解。不过听说现实中的密室逃脱那类游戏就很受欢迎，说不定这样的需求意外地多。

「然后，当然也要你愿意啦……」

丝碧卡说到这里，突然难以启齿似的低垂着目光说：

「等我实现了梦想……你愿意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也当我的助手吗……？」

「…………」

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真要说起来，就连在这个ALO的世界里，我也不记得我是自愿当丝碧卡的助手，就只是被这个比我大的儿时玩伴牵着走──

这个时候，我的目光和丝碧卡对上了。这个自称名侦探，垂着一双猫耳，小鸟依人地不安地盯着我看。

……这样好贼啊。

「也好啦，毕竟要是放着不管，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坏事来，也就需要有人盯着你吧。」

我为了掩饰难为情，委婉地答应，丝碧卡的表情立刻变得有如超新星般闪亮。

「我好开心！谢谢你！」

她握住我的双手，身体往我身上靠。忽然间传来的体温，让我脸红心跳地拉开距离。哪怕是虚拟的感觉，这对稚嫩的高中男生来说，刺激还是太强了。

「……别说这些了，我们赶快找到『迷宫馆』吧。在这种地方逗留太久，会没办法在今天之内回到『弗莉莉亚』。」

「这说得也是。」她若无其事放手。「那，我们快走吧。」

丝碧卡开开心心哼着歌，活力充沛地在森林中行进。然而，紧接着──

「喏哇～！」

丝碧卡正要走过一座搭在小池子上的桥，却脚下一滑，摔进了水池。她胡乱挥舞手脚，拼命呼喊。

「啊吧……！救命……！」

我想起雫在现实世界中有着出类拔萃的运动神经，但有个几乎可说是唯一的弱点，那就是游泳。她是旱鸭子。雫的状态显示已经变成「溺水」。

我从桥上试着伸手，但差了一点而构不着。于是我只好也跳进水池。

一种被冰冷的水覆盖全身的不快感。即使明知是虚拟的感觉，仍然令人不舒服。我拨着水，抱住丝碧卡。

「冷静，已经没事了。应该说，脚都踏得到底。」

「咿……我还以为要没命了……！」

她声泪俱下地松了一口气，像刚出生的无尾熊那样，用双手双脚攀附在我身上。ALO与SAO和现实世界一样，如果水淹过脸而妨碍呼吸，就会溺死。

而丝碧卡的HP也确实减少了。如果现在让丝碧卡死在这里，又得多花时间走回这里，所以她没事的确帮了我们大忙。

我抱着丝碧卡走到岸边。从河里上来没多久，全身是水的感觉就消失，衣服也完全干了。虚拟世界太伟大了。

丝碧卡为了恢复HP而喝了药水，然后才站起来。喝药水带来的HP恢复是渐进式的，所以要等到HP完全回复得花点时间。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好了，我们振作起来，去找『迷宫馆』吧！」

丝碧卡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踏出脚步。只是她似乎尚未完全摆脱落水的冲击，脚步还有些虚浮。

这个少女……果然在各种意义上让人必须盯着。

我无可奈何，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丝碧卡，避免她又一脚打滑而摔倒，一边追上她娇小的背影。

2

【神秘手稿·第7节】

我们休息过后，先在广间集合。休息前我还担心会不会又因为谁死了而被叫醒，但所幸目前我们成功地让十一个人一个不缺地集合了。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如何因应米诺陶洛斯，也就是只要不出声就没问题，那么无谓地担心受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不是明智之举。因为要想从这里逃脱，就得更仔细地到处检查馆内才行。

然而对于我提到遭遇米诺陶洛斯时绝对不能发出声响的这个对策，奥菲斯说：

「……愈来愈像『噤界』或『暂时停止呼吸』了呢。」

他开了这样的玩笑。这两部电影都很有名，都属于发出声响就会死的恐怖片。

我们卸下可能会发出声响的金属类装备，为了尽可能提高敏捷值，各种饰品也都尽可能卸下。因为在SAO里，移动速度会取决于装备品的重量。

战斗本来就没有意义，所以用来战斗的装备也只会碍事。

然而，只有亚兹拉埃尔坚决拒绝卸下武器。

「不好意思，我就是爱瞎操心。只有这玩意儿，我要当成保险，不能卸下……不过我不会从背后偷袭你们，放心吧。」

他的主张未免太单方面，但在这个状况下强迫他，多半也只会让他愈来愈抗拒。我只好允许他作为紧急状况下的战斗员，答应让他携带武器。

所幸亚兹拉埃尔本就将敏捷值提升到了某种程度，即使还佩戴装备，也能够以和大家相同或甚至更快一些的速度行走。

本来与其拖着一大群人移动，还不如分头专心探索要来得有效率。但即使我们知道该如何因应米诺陶洛斯，我还是不忍心强迫大家单独行动。大家也是原本就很想避免单独行动，没有一个人对我的提议表示异议。

首先我们就近从厨房开始探索，大家分工合作，看到柜子与抽屉就打开，检查是否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而里头收纳的都是锅子与砧板之类理所当然会有的厨具，找不到任何像是线索的事物。

「……果然要看这幅画吗？」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我身旁，看着挂在墙上的大猩猩绘画，喃喃说道。

我大致上赞同他的意见，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挂在各间房间的这些与整栋洋馆气氛很不搭调的奇特绘画，似乎就是最大的提示。

站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身旁的马尔克也轻轻点头。

「虽然不免太明显了些……但我也赞同。只是，我在想这些挂起来的画之间有什么共通点……但又看不太出来。」

大猩猩、斑马、河马、约克夏㹴、天鹅的雏鸟、章鱼、庭院、海、桃子、鳗鱼，令人莫名其妙的黄色画之间的共通点。这是我们「阿尔戈英雄」刚才也讨论过的观点……但至今仍未能得到像样的成果。

阿斯克勒庇俄斯双手抱胸说下去。

「我最先想到的，是字首造词。」

「字首造词？」

这个字眼对我而言很陌生，于是我反问了一声。

「就是取各个词汇的字首，拼成另一个词汇。」马尔克从旁解释。

「要取字首……就是取大猩猩的Go、斑马的shi──」

「不对，不是这样。」

我逐一对照字首，但戴眼镜的青年阻止了我。

「这里是SAO的世界，要取字首也要用英文来看吧。毕竟听茅场晶彦在访谈里就提到，这座钢铁城『艾恩葛朗特』，也是『An Incarnating RAIDius』──『显化实体的世界』的字首造词。」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艾恩葛朗特的由来。阿斯克勒庇俄斯果然不简单，非常博闻强记。

的确SAO的世界里，充满了英文的字首造词。「SAO」本身就是字首造词，「艾恩葛朗特解放军」与「血盟骑士团」等大多数公会，也都会以字首造词标记。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主张显得非常自然。

「如果把挂起来的画都换成英文，就分别是Gorilla、Zebra、Hoppopotamus、Yorkshire Terrier、Swan、Octopus、Garden、Sea、Peach、Eel、Yellow这样吧。」

「庭院是Yard、海是Ocean，又或者沙滩是Beach的可能性也是有的。Yorkshire Terrier也可能单纯是dog。」马尔克立刻补充观点。

且不说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国立大学医学系毕业，马尔克的学力似乎也相当高。看在连英文都不太行的我眼里，是再可靠不过。

「虽然翻译上多少有些偏差，但从这些单字取字首，就可以拼成「GZHY(D)SOG(Y)S(O,B)PEY」。而我左思右想，想着不管这是相同字母异序词还是什么，能不能拼成另一个单字……但就是拼不出来。」

相同字母异序词──也就是排列顺序吗？如果是十一个字母的排序，感觉是不会有太多种……但既然阿斯克勒庇俄斯都说拼不出来，多半就是拼不成单字吧。

「我也在想一样的事情……但实在是很难呢。」马尔克耸了耸肩膀。「总之母音实在太少。最多也只有三个母音，那么即使是一句有两个单字以上的话，也根本拼不出单字。」

母音太少──的确就如他所说。那么，这表示字首造词这个想法错了吗？

「又或者，也有可能是我们弄错了对画的解释。例如说，也可能不是鳗鱼，而是星鳗。所以还不能确定字首造词这个方向完全错了……不过不管怎么说，现状就是我们都还没得出明确的答案。」

两个公会的大脑都还未能得出答案，也就表示这个谜题是相当困难的一道题吧。说不定终究不是只有画，还有其他提示藏在馆内。

虽然在这厨房里没有多少收获，但我们还有希望，还有其他地方可以找。要烦恼，可以等全都找完了再来烦恼也还不迟。

正当我做出这样的结论，准备通知其他成员结束此处的探索时。

伴随着一阵轻轻的地动声，米诺陶洛斯从通往广间方面的通道探头了。

所有人立刻察觉异状，窜过一阵紧张。米诺陶洛斯似乎尚未发现厨房有人在。似乎是有些许残留的气味，只见它提防地频频动着鼻子，左右摆头。

不妙……！还有可能因为气味而被发现吗……！

SAO里应该并未设定体臭之类的参数，但即使怪物能够察觉到玩家发出的些许气味，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米诺陶洛斯停下脚步，鼻子动了好一会儿，随后似乎放弃了似的，朝向通往餐厅的走廊，开始穿越厨房。

虽然并未发出声响，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弥漫在所有人之间。果然只要不发出声响，似乎就不会被发现。

我们切身体认到我们发现的攻略法有多么正确，对逃出这蛮横的「迷宫馆」也就更有了希望……但这时我们发现了异状，是亚兹拉埃尔压低脚步声，从正要穿越厨房的米诺陶洛斯背后接近过去。

他究竟打算做什么──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行动，而他慢慢拔出了挂在腰间的弯刀。

难道他打算攻击！我猜到亚兹拉埃尔的意图，拼命挥手要他停止攻击。然而，也不知道他是没发现，还是假装没发现，只见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悄悄欺近米诺陶洛斯背后。

这时我想到了亚兹拉埃尔真正的目的。他不是单纯想攻击，是企图施加「先制攻击」。

先制攻击──SAO中，只要处在尚未被敌方怪物发现的状态下，玩家将能够得到一次「先制攻击」的机会。「先制攻击」能够对对方的部分能力值施加修正，是所谓的突袭，只要能够顺利命中，将会有着莫大的威力。如果能在「先制攻击」中以最高阶的剑技砍中，搞不好对那么耐命的米诺陶洛斯，都能造成重大伤害。

我在判断上迟疑了。如果真的是要保护大家的安全，明明即使用强，也应该要阻止亚兹拉埃尔的暴举，然而……但一想到说不定真的能够打倒米诺陶洛斯，我就不由得想抓住这一缕希望。

而我的迟疑──通往了悲剧。

亚兹拉埃尔欺近米诺陶洛斯背后，终于将它纳入自己的攻击间距后，发出剑技的蓝白色光芒。光芒闪动的白刃，眼看就要割开怪物那被厚实肌肉撑得鼓起的背部的下一瞬间──

米诺陶洛斯以实在太自然的动作转过身来，双刃斧随手一挥。

「咦……？」

我连不能出声这种基本常识都忘了，傻傻发出了惊呼。

亚兹拉埃尔被米诺陶洛斯一斧砍个正着，HP计量表转眼间清空。

亚兹拉埃尔以像是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那样的表情，回头看我。他维持着分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的复杂表情，说了声「说好──」，整个虚拟身体随即化为无数多边形而四散。他手上拿的弯刀喀啷一声，滚落到地上。

他的死亡来得实在太无机质，太干脆。我本来相信，人死的瞬间会更戏剧化，更剧烈撼动情绪──但像这样实际见证死亡的现在，却并未涌现任何感慨，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想，我和亚兹拉埃尔没有交情，也是理由之一，但更关键的原因是不会留下遗体。

死亡的瞬间，就如字面意思所说，一瞬间就会过去，所以人无法神驰那一瞬间。所以，要在死亡的瞬间过去之后，目睹作为死亡的结果而留下的遗体，才终于能够切身感受，也才能够怀抱各式各样的感情。

然而，在这个游戏的世界里……就只提出「死亡」这个结果。没有过程也没有记忆，就只有这样的结果，是要人们有什么想法呢。

事实上，也有人说是因为这种「死亡」的非现实感，淡化了人们对「死亡」的忌讳，所以死亡游戏开局初期，才会产生那么大量的自杀者。

比起愤怒或悲伤，我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种近乎思考停止的虚脱感，而米诺陶洛斯则实实在在没把这样的我看在眼里，似乎判断没有其他敌人在场，就这么穿向通往左翼方面更深处的走廊去了。

3

──我们要去的「迷宫馆」，被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林遮蔽，静悄悄地伫立在那儿。

我们甚至无法否定这篇手稿有可能只是哪个人写下的妄想，但像这样来到手稿中登场的迷宫前面，就愈想愈觉得，这篇手稿果然是基于某种意图而写下的。

洋馆前方立着一块看板，用英文写着「放弃希望」云云。目前的状况和手稿并没有出入。

丝碧卡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外观好一会儿，但似乎随即下定了决心，喃喃说了声我们走吧。我们站到状似入口的两扇对开的门前，一碰到门把的瞬间，全身就笼罩在光芒中。

刚觉得光芒太耀眼，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广间。

「唔。看来就跟手稿里写的一样，我们被转移过来了。」

丝碧卡兴味盎然地环顾四周。我连这样的心情都没有，一进入洋馆的瞬间，心悸就莫名地停不下来。多半是不知道怪物几时会跑来攻击的恐惧，对我造成了莫大的压力吧。我明白这是游戏，而且不同于SAO，即使HP降到零也不会真的死去，这些我自认非常清楚，但即使如此，完全潜行型VR的真实性，即使和现实相比都没有多少差异，受到怪物袭击的瞬间，真的会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对心脏很不好。

丝碧卡大言不惭，说只要习惯了就没什么了不起，但我就是还没有办法习惯。

「我们就先探索看看吧。看起来也没有其他队伍已经闯进来的迹象，趁现在把好东西全都拿走吧！」

丝碧卡毫不遮掩好奇心，迈出了脚步。我感受着心脏绞紧般的痛楚，跟了过去。

迷宫内部的结构，似乎和那篇手稿里记载的地图一致。看来至少可以肯定，手稿是实际踏入过这栋「迷宫馆」的人所写。

一条路直通的厨房和餐厅里，挂着Q版的大猩猩与斑马插画。一切都如手稿中所写。结果我们就只是一路走到尽头的浴室，确认了手稿的地图是对的。

丝碧卡一边检查浴缸装设的水龙头，一边喃喃说着：

「──原来，看来是设计成放水放了一定时间，就会自动停止出水，然后再经过一定时间，浴缸里的水就会自动排掉。好方便啊，我们事务所的浴室能不能也套用这个设计？」

看来实地调查让她玩得非常开心。

然后她开开心心，双眸闪闪发光地回过头来。

「那我们折回去吧。搞不好差不多可以对上那只迷宫怪物了。」

「……别说这么耸动的话。」

我大感吃不消地跟在丝碧卡身后，在迷宫中行进。

过了一会儿，我们折回到餐厅时──终于和那东西展开了对峙。

──「Labrys the Blind Minotaur」。

盲目的米诺陶洛斯。住在迷宫的怪物，似乎立刻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举起了两只手上的双刃斧。

「遇到五秒钟就开打是吧，还真好战呢！」

丝碧卡剽悍地一笑，拔出了挂在腰间的细剑。我也急忙举起双手剑。

下一瞬间，丝碧卡以快得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对米诺陶洛斯展开了攻击。

细剑类最高阶突进技──「闪光穿刺」。

劈头就毫不保留实力使出了大招。就连这强大的怪物，似乎也因应不来这次突袭，以锻炼得有如岩石般厚实的腹肌接下了这一剑。然而显示出来的HP条看不见变化。想来应该不至于毫无伤害，但肯定是几乎没造成什么效果。

然而丝碧卡当然也早知道会这样，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连续使出突刺类的剑技。我也晚了一步加入攻击。在这个状况下防守没有意义，要做的就只有攻击。

有好一阵子，我们巧妙地躲开敌人的攻击，对它造成伤害，但米诺陶洛斯随手挥出的一斧，轻而易举地击碎丝碧卡的细剑。从这一瞬间起，趋势就有了改变。

那应该是耐久度尚未消耗过的新品宝剑。为了调查「迷宫馆」才刚特地买来的武器，被轻而易举地粉碎，连丝碧卡都忿忿地嘟起了嘴。

「迷宫的怪物果然名不虚传！看来是没这么容易让我们给打倒啊！」

「丝碧卡，你有备用的装备吗！」

「也不是没有，但都是些和刚才的宝剑比都没得比的破铜烂铁，拿出来也是白搭吧。」

尽管处在这种危机的状况下，丝碧卡仍然极为镇定。反而是我心悸变得愈来愈剧烈，坐立不安。

「怎么办！先撤再说吗！」

「别担心，助手老弟，不用这么慌张。我还有『巴顿术』这张王牌。」

丝碧卡得意地说着，举起了拳头。

巴顿术──据说是著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精通的一种传说中的日本武术。

丝碧卡仿效她敬爱的福尔摩斯，在这个剑与魔法的ALO世界里，特意提升「体术」技能。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来说她练到了什么等级，但从丝碧卡自信满满的表情看来，应该是相当有一套吧。

既然这样，说不定就真的能够作为一张王牌，打倒米诺陶洛斯……！

我随意对米诺陶洛斯施加斩击之余，怀着期待看着丝碧卡的举动。

丝碧卡似乎是为了让精神专注，短短地呼气，然后一口气拉近距离。

「唔喔喔喔喔！吃我一招『巴顿术』──！」

这声有点傻气的吼叫，回荡在迷宫中。

4

【神秘手稿·第8节】

目睹亚兹拉埃尔死亡后。

我们立刻避开走向左翼方面的米诺陶洛斯，退往了右翼方面。我们拉开了足够的距离，来到声音应该不会再被听见的地方，马尔克才小声咒骂了一句；「那个笨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给人温和印象的马尔克骂人，但我认为这也无可厚非。

亚兹拉埃尔的死，本来应该可以避免。只要他在那个时候选择什么都不做……想必他现在也能若无其事地站在我们身旁。

然而，他并未这么选择，而我们也未能阻止他。

当然，这绝对不是我们的责任，但即使如此，无力感还是深深压在我们内心深处。

我们逃避现实似的，致力于右翼方面的探索。

然而还是没有什么收获。仓库里收纳了各式各样的杂物与工具，但找不到什么有助于逃脱的东西。

说探索触礁了，或许也不为过。

然而，我们也有了唯一一个收获。

探索途中，我们在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提议下，稍稍去窥探米诺陶洛斯的情形，结果正好目击到了它从左翼方面个人房间附近的舱盖钻回去的模样。

是在从先前的遭遇算起，大约过了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点。

这样一来，米诺陶洛斯只能待在一楼三十分钟左右的假设，几乎已经可以当成定论。这是将会大幅提升我们生还机率的大发现。因为说得极端点，米诺陶洛斯在一楼徘徊的时候，我们只要躲在个人房间里，至少就不会死。

阿斯克勒庇俄斯说，虽然对于具体的出现间隔还不能说得太肯定，但从先前的出现模式来看，多半是不断重复在一楼徘徊三十分钟，然后回到地下休息（回复）三十分钟的举动。而这条规则应该也会是解开这「迷宫馆」谜题的重要线索，提升了我们对于逃脱的士气。

我立刻将米诺陶洛斯在迷宫徘徊的法则，分享给了所有人知道。马尔克似乎也早已有了同样的假设，对于假设得到验证十分欢喜。

到头来，我们大概在馆内探索了快一小时吧。算来米诺陶洛斯下次出现的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于是我们再度解散，回到个人房间。只是「B队」少了一个人，所以为了填补这个空缺，马尔克从我的队伍调了过去。

和上次一样，我的队伍待在右翼方面，阿斯克勒庇俄斯他们的队伍则回到了左翼方面的个人房间。由于本来同房的马尔克去了左翼方面，我心想这下可成了单人房，正要走进房间时，却突然被奥米加叫住。

「请……请问……如果不会造成您的麻烦，请问可以去您的房间拜访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我没有理由拒绝。我爽快地答应说「当然可以」，邀他进了房间。

我正狐疑地想着，这个怯懦的少年会特地来找我说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商量，结果少年就由衷显得过意不去似的说了：

「这个……我绝对没有恶意，可是……海克力斯先生……打呼好大声……」

我一瞬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听他这么一说就想到，海克力斯那家伙睡觉的时候打呼的确非常大声。第一次跟他同房的奥米加，想必会愣住吧。

看到奥米加一脸严肃的表情，说出来的事情却很脱线，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奥米加见状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害臊地苦笑。

他一直紧张僵硬的表情，似乎也稍微缓和了些，让我放下了心。

「你肚子饿不饿？」

我把床让给奥米加，坐到椅子上，然后从道具栏里，拿出了面包与我珍藏的黑面包与鲜奶油。

「难得你来了，就趁现在填饱肚子吧。」

「可……可以吗……？」奥米加难以置信似的睁圆了眼睛。

「别放在心上。吃吧吃吧。」

为了不让奥米加畏缩起来，我特意答得轻松，在面包上涂了大量的鲜奶油再递过去。少年战战兢兢地接下，喉头发出吞口水的声响。

我自己也把大量的鲜奶油涂到面包上，一口咬下。

「好吃。好啦，耐久度很快就会掉，赶快吃吧。」

「好……好的！我开动了！」

奥米加那双平常总是乌云密布的眼睛发出了光芒，一口咬上了面包。他似乎肚子饿得狠了，飞快地一口口吃完了这绝对不算小的面包。吃的模样令人看了都觉得畅快。

听马尔克说来，这个少年这些日子似乎非常辛苦，搞不好连粮食都没好好给够。在SAO里，无论空腹感多么强烈，都不会因为不进食而饿死。说穿了，SAO里，吃饭只是一种用来获取精神满足的成本，被当成可替换的人才看待的他，没能得到充分的食物，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虽然不知道等我们平安离开这迷宫之后，他会变成怎样……但至少在我看得到的范围内，希望他能安稳度日。

奥米加迅速吃完了面包，这才总算缓过一口气来似的，喃喃说着：

「那个，伊阿宋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真的……非常谢谢您。」

「太夸张了吧。不就是一块面包吗？」

「哪里……我真的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像样的东西了。而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您也挺身保护了我。」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我自己完全忘了，但我的确为了从米诺陶洛斯的攻击下保护奥米加，暂时失去了右手。这样一想，也不是不能体会奥米加为何会过度觉得我有恩于他。

即使如此……我不太希望他把这件事当成太大的恩情。

「──我啊。」

我尽可能平静地对少年说起。

「大概是全世界最任性的人。」

「任性……是吗？」

「就是啊，一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就没办法放着不管。算是所谓的多管闲事吗？我在现实世界，经常被周遭的人嫌啰唆……但我就是任性，事情不顺我的心意，我就过不去。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那是我想做所以就去做的事情。我每次任性，你都要觉得我有恩于你，那可没完没了。」

奥米加起初面露难色，但到头来还是过意不去地垂头丧气，只喃喃说了一声：「就算是这样……还是谢谢您。」

不过我并不是拒绝被感谢，所以我回答说，他的心意我就心领了。

餐后奥米加立刻睡着了。他多半累积了相当程度的疲劳吧。睡着时的脸庞留有几分稚气，在现实世界大概还是国中生吧。这样一想，就格外有种亲近感。

奥米加睡觉时，我在桌子上继续写日记，但这个作业因为再度传来的敲门声而中断。

我一看时间，离集合时间还早，最重要的是，现在是米诺陶洛斯在外徘徊的时段，不惜冒上这样的危险，仍要跑来我的房间，想必事情很重大。

我担心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朝显示在视野角落的队伍成员HP一看，看来至少「阿尔戈英雄」的成员并没有什么异状。

我稍微放心了些，但还是立刻开了门。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吗？」

令人意外的是，站在门外的人是凯尼斯。我急忙让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又发生什么麻烦了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起，但凯尼斯则以放松的模样耸了耸肩膀。

「没啊，和平得很，大家都在房间休息。比起身体的疲劳，似乎还是精神上的疲劳比较严重。」

这……多半是如此吧。被困在有强得没天理的怪物徘徊的迷宫，已经有足足两个玩家死了。而且连脱逃的方法都还没个头绪，会因为精神紧绷而格外疲惫，也是无可奈何。

粮食也是有限的。无论我们还是「英雄传说」的成员，都是作梦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所以只带了最低限度的粮食来。

虽说不会因为饥饿而死，但如果摆脱不了那异常的饥饿感，遇到紧要关头，多半会变得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所以也可以说，我们并未剩下太多时间。

「……那，你是来做什么啊？在米诺陶洛斯徘徊的时段跑出来，不是很危险吗？」

「只要不出声，不就没事吗？还有就是不要贸然出手吧。总之不需要那么担心。别说这些了……我对一些事情很在意，所以来找你商量。」

凯尼斯放低声调。

「……床上的是奥米加？他睡着了吗？」

「对，他之前似乎都没怎么有时间休息。」

回头一看，微胖的少年正发出健康的打呼声。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庞，非救他不可的心情就变得更强了。

「那，你说在意的事情，是什么事？」

为了避免吵醒奥米加，我说话也变得小声。凯尼斯略一迟疑之后，回答了我：

「关于死掉的两个人，他们真的是被米诺陶洛斯杀的吗？」

我听不懂凯尼斯这么说的意思，不由得一脸呆滞。

这种再明白不过的事情，有需要现在特地提出来说吗？先不说亚瑟，亚兹拉埃尔不就是在我们面前，被米诺陶洛斯所杀的吗？

「我冷静下来想了想……亚瑟的死，有不自然的地方。」

凯尼斯一边确认我是否理解，一边以比平常更镇定的口气说下去：

「例如说，我们就假设他是一个人偷跑，在馆内探索吧。以这个情形来说……他真的会和米诺陶洛斯进入交战状态吗？」

「这话怎么说？」

「就是说，他没有蠢到对上这种一对一打起来怎么想都没有胜算的对手，还会主动去开打。敌人是『盲目的米诺陶洛斯』。即使运气不好而遭遇到，只要不发出声响，也许就可以等到对手自己离开。我认为，只要是在这『艾恩葛朗特』活了一年的冒险者，任谁都应该会想到这点。何况他是一眼就看得出非常老练的封测玩家，想来经验也相当丰富，那我就更觉得，他不会做出独自去找米诺陶洛斯开打这种愚昧的行为。」

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的确很不自然。亚瑟是个担任公会队长，一年来在SAO这款死亡游戏中活下来的强者。这种程度的危机管理，他当然做得到才对。

「可是，实际上他就是死了……就算他是被当下的欲望迷惑，怠忽危机管理，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阿里阿德涅的线」是足以让人失去冷静判断力的剧毒。然而，凯尼斯微微摇头。

「还有一件事让我在意。就算亚瑟是被米诺陶洛斯所杀……他装备的武器跑哪去了？」

我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没错，在SAO里，玩家死亡时，已经物件化的道具，都会掉落在原地。像亚兹拉埃尔死亡的时候，他装备的弯刀就掉落在原地。被放置在空间中的道具，耐久度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渐渐减少而消失，但武器类的耐久值设定得很高，不会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消失。

如果亚瑟是独自和米诺陶洛斯打，而馆内却又找不到他所用的武器，事情就有蹊跷了。

可是，我们后来搜索过整栋洋馆，却没见到亚瑟的武器。这是为什么？

「难道说……这表示亚瑟当时和别人一起？」

我语音发颤地这么一问，凯尼斯就重重点了点头：

「这样想才自然吧。而这个同行者，多半是在亚瑟静待米诺陶洛斯离开的时候，特意弄出声响，强行将他卷入战斗吧。亚瑟当然没有胜算，很快就死了。而这人自己静静等米诺陶洛斯离开之后，收走了亚瑟的装备。」

我不由得一阵战栗。

「这说穿了……不就是『MPK』吗……！」

MPK──Monster Player Kill。是所谓PK的一种，但这种方法是利用怪物来PK。在SAO里，一旦亲手攻击其他玩家，自己的玩家浮标就会从绿色变成橘色，让其他人一眼就看得出这人是罪犯。可怕的是，已经有玩家想出几种不触发罪犯旗标而进行PK的手法，其中之一就是MPK。

「可是，如果是这样，亚兹拉埃尔那次又怎么说！他怎么看都是自动自发去攻击米诺陶洛斯，结果被迎头痛击吧……！」

「……你真的认为那是自动自发吗？」凯尼斯的声调放得更低了。「你回想一下他临死时的情形。他转头看我们，想说什么话？」

我不太愿意回想，但也由不得我，只好翻找记忆。记得那个时候……

「他说『说好──』怎样，只说到一半……？」

「他临死之际，想说的会是什么话呢？」

「这种事……我猜不到啊。」

我立刻放弃，但凯尼斯淡淡地说下去：

「重要的是想像力。假设透过『MPK』害死亚瑟的人，就在我们当中，那这个人想必也跟亚兹拉埃尔说了些什么，像是说只要是『先制攻击』就有打有机会之类的。既然这样，那么亚兹拉埃尔面临自己的死亡，是不是就会想对犯人说出这么一句话呢？说一句『说好的不是这样』。」

我再度战栗。虽然也可能只是牵强附会……但这话倒也说得通。

这么说来……做出这种可怕事情的犯人，果然就混在我们当中吗？虽然什么都还不确定，但如果真有这么可怕的家伙在，现在就不是袖手旁观的时候。

凯尼斯多半是以他作为侦探的优秀危机危机管理能力，摸索出了这样的可能性，才会不惜冒险，也特地来找我一个人商量。

「……你看出犯人可能是谁了吗？」

「这就实在还看不出来。而且，这还只是个接近血口喷人的假设。亚瑟的武器也是一样，如果是在跟米诺陶洛斯打的时候被打碎，那么找不到也没有矛盾；要说亚兹拉埃尔就只是个不瞻前顾后的笨蛋，也很足以让人信服。我就只是来给个忠告，劝你为防万一，最好还是留心一下。」

虽然不知道凯尼斯对自己的假设有多相信，但就现况而言，大概也确实只能多留心。

这时我忽然有了疑问。

「可是，即使犯人对亚瑟和亚兹拉埃尔有杀意，在现在这个状况下进行『MPK』，会不会奇怪了点？剩下的玩家愈少，犯人活下去的机率明明也会变得愈低。」

这个疑问实在太理所当然。然而，凯尼斯却回答得全不当一回事。

「多半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活下去吧。」

「没打算要活下去……？」

「不就是这样吗？会在这SAO当中搞PK的家伙，都是一群停止思考的家伙，都不去面对要怎么从这款死亡游戏生还的这件事。玩家的人数有限。这款游戏的攻略难度本来就已经高得像魔鬼，作为攻略关键的玩家本身减少，破关的希望当然也会跟着减少。这种事情连傻子都懂。所以，害死亚瑟他们的家伙，大概也……根本没在想未来的事情。不但没在想，搞不好从一开始，就打算杀了此时此地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人……这是疯了吗？」

我又是一阵寒颤。为什么连我们都得被这种莫名其妙的PK人盯上？

「谁知道呢……虽然不知道犯人有多认真，但这人已经杀了两个人，神智早就不正常了。也可能是犯人已经放弃离开这栋洋馆，变得自暴自弃，想着既然要死，那就害死所有人。这些全都只是想像，所以我不敢说有任何一点是确定的，可是……最好还是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是我作为侦探的建议。」

凯尼斯耸耸肩膀，哼笑一声。

他想说的话我懂。他是担心我，特地来给我忠告，这我也能理解。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没能对有人觊觎我的性命这件事，有切身的体认。

「我……不曾恨这个世界恨到想杀人，所以不太懂。」

这句话自言自语似的脱口而出。但这时凯尼斯露出了带着几分阴沉的笑容。

「我──倒是懂一些。」

「──凯尼斯？」

「我……本来有个比我小很多的妹妹。可是妹妹还不到三岁，就因为一种几万人里只有一个人会罹患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罕见疾病死掉了。我妹妹究竟做了什么坏事？她明明是个乖巧又体贴的孩子……！妹妹死的时候，我受到一股冲动驱使，想出去把所有看到的人都杀了。我想……我大概恨过世界。这就像是一种迁怒。会想着，神啊，祢在看吗？都是因为祢杀了我妹妹……是你害得这些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善良人们一个个死了。」

「…………」

凯尼斯的模样阴森逼人，但他的眼神散发出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无奈。他竟然有过这样的过去……我都不知道。同时我也体认到，以往的人生中，我就只是幸运地得以过得太平无事，让我觉得自己可耻。

暴露在压倒性没天理的遭遇中的人，有时就是会受到这种甚至想对神复仇的激情驱使吗……？

而在SAO世界里的神，被赋予了「茅场晶彦」这个名字。

既然如此──即使有人会为了做给茅场看，不惜采取PK手段，让双手沾上鲜血，或许也不奇怪。

「……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些令人难受的事。」我坦率地道谢。「我觉得渐渐比较清楚为了让大家能从这里生还，我非做不可的是什么事情了。」

「那太好了。」凯尼斯嘴角一扬地笑了。「那，我要说的就这些，所以要回去了。要是待太久，被那边那个小鬼瞎猜，也只会更麻烦。」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凯尼斯虽然外表是女性，但内在是男性，这件事我尚未告知「英雄传说」的成员。是我想到凯尼斯戒心很重，一定不想被不太熟的人知道自己的情形，所以是我选择隐瞒。

就在我转念一想，觉得也不需要特地告知的这个时候。

显示在视野左下角落的奥菲斯的HP突然归零了。

「……啥？」

凯尼斯难得发出这种傻傻的惊呼。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的大脑尚未正确认知现实，他的名字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从队伍名单中消失了。

「怎么会……太离谱了……」

凯尼斯恍惚似的自言自语，始终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

5

──「黑铁宫」。

是钢铁之城「艾恩葛朗特」当中所谓的重生地点之一。当玩家在并未于其他存档点存档的状态下HP归零，就会损失部分金钱与经验值，强制被传送到这个地点。

我和丝碧卡就像一对难兄难弟，并肩从位于第一层的「黑铁宫」走了出来。

说穿了──我们束手无策地被米诺陶洛斯干掉了。

这个自称名称探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菸斗，吹出大大的泡泡，而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喂，巴顿术。」

「……不要用这种像是弱小日本传统武术的名字叫我。我有个美丽的名字叫做丝碧卡。」

「你刚刚不是胡吹一气说还有王牌吗？那为什么一个像素的血条都没打掉，就被干掉了？」

「可能只是太强了，反而造成逆流……」

「哪有可能。」我朝露出猫耳的猎帽上赏了一记手刀。「再怎么说只是游戏，既然没有胜算，就不该勉强，应该赶快撤退。你好歹也替在一旁看着的我着想。」

「……呜呜～」

丝碧卡似乎多少在反省，难得无精打彩地低呼。看到她就像挨骂的幼犬一样缩起身体，让我想骂也骂不下去。

「……也好，有自觉就好。只是以后你可要多小心。」

「呜呜……对不起……」

她垂下耳朵，难过地低下头。她似乎连侦探口气都忘了用，所以似乎是挺沮丧。我又不忍心看着丝碧卡太没精神，所以假装不放在心上，换了个话题。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怪物实在是强到该死啊。那种怪物已经强到就算一大批最前线玩家一起上，也未必就能对抗吧。」

「就是，说啊……不，说得也是。」

丝碧卡似乎已经渐渐将心情调适过来，变回平常的侦探口气，表示同意。

「考虑到这里是第二十层，正攻法多半不是击破米诺陶洛斯，而是要从『迷宫馆』逃脱吧。而这点无论是现在，还是在前SAO，多半都没有两样。虽然还没检查过左翼方面，但符合手稿记载的画，也照上面的记载挂在该挂的地方，所以照常理来想，解法应该也是一样。」

「那，对于最关键的解法，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怀着期待看向丝碧卡，但猫妖族少女摇摇头。

「很遗憾的，什么都还没想到。我本来以为只要实际看过『迷宫馆』，说不定就会有什么灵感，但刚刚实在没有这样的心思。那种似曾相识感，也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这样可没资格当名侦探啊……」

人沮丧的时候，似乎就会沮丧到底。

没资格当名侦探这种丧气话会从丝碧卡口中说出来，让我吓了一跳。虽然也想到她本来就不是名侦探，但我没有那种在当下这个状况下，还特地往伤口抹盐的兴趣，所以并不多嘴。

「算了啦，打起精神来吧。眼前也都累了，我们去吃点甜食还是什么吧。我请客。」

「──请客！」丝碧卡很现实，立刻表情发亮。「那么，难得来到『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层，我们就去逛逛这里有名的店吧！其实我从以前就很有兴趣，还整理出了一份名单！例如说──」

丝碧卡开开心心，滔滔不绝地介绍各式各样的店，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并肩和她走在铺有石板路的市街上。

我反常地想着偶尔度过这样的时间也不错，就突然传来一阵大声尖叫。

「有小偷！谁来帮我逮住他！」

远处有人在呼喊。转头一看，有个火精灵族的男子朝我们跑了过来，查看浮标颜色，似乎是NPC。似乎是发生了某种事件。

放着不管也无所谓……不过该怎么办呢？我想着要如何应对进退，丝碧卡却不一样。她以实在太过自然的动作，去到跑过来的男子行进方向上，摆出微微张开双脚的架势。

难道是想迎击──我想叫她别逞强，但丝碧卡彷佛早已看穿我的心思，眨了眨一只眼睛，要我别担心。

相较之下，男子岂止不放慢速度，反而速度愈来愈快。丝碧卡虽然奇装异服，但外表就只是个娇小的女孩子。无论怎么高估，都不觉得她能够和对方对抗，让我不安地怀疑她真的不要紧吗。

跑过来的男子露出猥琐的笑容，伸手想推开迫近在眼前的丝碧卡。

然而下一瞬间──男子莫名地在空中翻了三个筋斗后，猛力扑倒在地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让我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丝碧卡甚至表现得一派优雅，坐到了男子身上。

「助手老弟，绳子。」

说着朝我伸手。我一脸茫然，乖乖听她的吩咐，从道具栏里拿出绳子，交给丝碧卡。丝碧卡显得很熟练，绑住男子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绳子类的道具很优秀，只要按一个按钮，就可以绑住对方。男子也一脸茫然，显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随后丝碧卡若无其事地将男子转交给卫兵NPC，轻轻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脏污，对我露出得意的表情：

「嗳嗳，助手老弟！你看清楚了吗？刚刚那就是『巴顿术』！哎呀，我的『巴顿术』对人果然很有效呢！虽然对那个怪物不管用，但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哈哈哈几声，畅快地放声大笑。

找回了自信是很好，但希望她不要往太奇怪的方向得意忘形。

「好了，助手老弟！接下来我们就一边吃甜食一边聊吧！」

丝碧卡重新打起精神迈出脚步，我一边跟向她的背影，一边莫名地觉得这种被她牵着走的感觉，就是令我好怀念。

第一卷 第5章 迷宫的末日

1

【神秘手稿·第9节】

奥菲斯死亡了。

这铁打不动的事实让我垂头丧气。无论处在多么艰难的困境，他都会为了队上成员着想，为大家炒热气氛，这样的他死了，让我无法正视这个事实。

总之非得弄清楚状况不可，于是我和凯尼斯一起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房间。我想到要不要先跟奥米加说一声再出去，但他似乎很累，而且我也不想让他担无谓的心，于是决定就这么让他睡下去。

我们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快步在走廊上行进。我们穿过中央广间，进入左翼。我们在餐厅，和从对面走来的米诺陶洛斯擦身而过。米诺陶洛斯并未察觉我们，就这么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中央广间。就时间上来看，它多半是要从中央的舱盖回到地下去吧。

我们就这样一路去到左翼方面的个人房间。奥菲斯似乎独自待在河马的房间──也就是三间个人房间中最南边的一间。约克夏㹴的房间是分配给阿斯克勒庇俄斯与马尔克，天鹅的房间则分配给凯尼斯和伊芙琳。

我们战战兢兢地踏进河马的房间一看……不出所料，并未看见奥菲斯的身影。

这也就表示，我们只能猜测他是在有米诺陶洛斯在外徘徊的这三十分钟跑出去，受到攻击而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冒这种危险？严格说来，奥菲斯明明属于优柔寡断又胆小的类型……

果然……他也是被「阿里阿德涅的线」的魔力弄得鬼迷心窍了吗……

还是说……沦为了安排「MPK」的神秘连续杀人犯的目标？

到头来，我无法判断哪一者才是真相。所以我特意提醒自己，以后行动时要将这两种可能都考虑进去。

眼前，我们先在河马的房间等到米诺陶洛斯完全回到地下。时间一到，就立刻集合大家。

虽说现在只剩下九个人，但个人房间还是太挤，所以我们决定在餐厅集合。

众人的表情──当然很阴沉。尤其亚塔兰缇更是一脸彷佛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想必她作梦也没想到，奥菲斯竟然会丧命。

由于也有人当时在睡觉，还搞不清楚状况，于是由我代表，对大家做了简单的说明。

说明凯尼斯来找我。我们两人谈话谈到一半，奥菲斯的HP突然归零。我们也就只知道这些，但这样一来，似乎总算能让所有人都对现况有了共识。

不由分说高涨的紧张情绪中，阿斯克勒庇俄斯做了补充：

「当时我在房间里，和马尔克重新讨论今后的情形。奥菲斯的HP归零的瞬间，我也看到了。伊阿宋说的话是真的。」

经过阿斯克勒庇俄斯挂了保证，亚塔兰缇似乎真正体认到奥菲斯已经死去的事实，手捂住脸，哭得泣不成声。

对高中女生而言，亲近的人死去大概太难承受了吧。凯尼斯轻轻拥住她的肩膀，依偎在她身边。

这时马尔克以略带耸动的表情说：

「我本来很犹豫，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但现在演变成这种状况，我不能不告诉大家，所以虽然不想说，但我还是说了吧。」

马尔克先窥看了一下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脸色，然后说下去：

「其实我们……怀疑是『MPK』。」

他实在太唐突地直指核心，让我吓了一跳，但对此周遭的反应却不乐观。应该说，除了凯尼斯以外，众人多半都未能理解马尔克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对于之前都理所当然认为亚瑟他们是被米诺陶洛斯所杀的人来说，这种主张可说是不折不扣的晴天霹雳。

「……等一下，马尔克。」

伊芙琳似乎总算掌握住了事态，放低了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亚瑟是被『MPK』，那就表示凶手就在我们当中耶？」

「……说来就会是这样。很遗憾。」

「这不是一句『很遗憾』就能了事！」

突如其来的激愤。这让所有人都不免吓了一跳，视线朝向伊芙琳。然而，只有马尔克显得司空见惯地回答：

「我终究只是在谈有这个可能啊，伊芙琳。为了让我们可以平安离开这『迷宫馆』，我们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而『MPK』就是这当中最坏的情形。因为那表示我们不止要防范米诺陶洛斯，还得从凶手手下保护自己。」

气氛一触即发。现在不是闹内讧的时候，所以我立刻居中协调。

「你为什么这样想，可以告诉我根据吗？」

接下来马尔克所说的根据，和先前凯尼斯对我说的话大致相同。

他的描述井井有条，让众人听得专心，不知不觉间，「MPK」假设在我们之间，开始有了相当的可信度。

「那，是谁杀了亚瑟！看我杀了你，给我出来！」

伊芙琳再度激愤。然而，当然不会有人因为她喊一句出来，就真的应声上前。

阿斯克勒庇俄斯一直以苦涩的表情观望状况，这时沉重地开了口：

「……现在我们处在哪怕多一个人帮忙都好的住况。如果不这样，我们想必没办法所有人都平安地逃出这栋棘手的『迷宫馆』。所以，本来我不想去做找凶手这样的事情，可是……伊芙琳的主张我也能够理解。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就讨论讨论吧。」

「等等，阿斯克勒庇俄斯兄……！」

马尔克急忙制止，但阿斯克勒庇俄斯伸出一只手制止他。

「就如你刚才所说，我们终究只是讨论可能性。如果讨论下来的结论是没有凶手，那也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有人可疑，我们也只需要做出该有的对应。这样可以吧，伊阿宋？」

阿斯克勒庇俄斯多半也因为奥菲斯被杀而愤怒吧。坦白说，我怎么想都不觉得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找凶手，会是明智的决定，但即使我现在阻止，凭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头脑，他自己一个人也会得出结论吧。事后各人擅自行动也会弄得很棘手，那么至少当场就让所有人一起讨论，那么如果真有凶手在，也可以发挥牵制的作用。所以我只好点点头，让他说下去。

「首先就是杀死亚瑟这件事吧。如果要对亚瑟安排『MPK』，就必须跟他同行。这当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是谁呢？」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视线慢慢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关于亚瑟那次，我们已经确认完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就在几个小时前确认过众人不在场证明的马尔克回答：

「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有我、伊芙琳、洛基、奥米加、伊阿宋、凯尼斯、奥菲斯。」

「为什么连我也算在内啦！」伊芙琳再度大吼。「我不是说了我和洛基在房间里睡觉吗！」

「既然两个人都在睡，就无法确认彼此的不在场证明。毕竟我们无法否定有人等另一个人睡着后，偷偷从床上溜出去的可能性。我明白你会生气，但还是请你先把这点当成客观的事情接受。」

阿斯克勒庇俄斯冷静的说法，让伊芙琳退缩地不作声了。不在场证明未能得到认可的另一人洛基，则老神在在地说：「我完全无所谓的。」

「接着是第二个事件──坦白说，根本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可言啊。照理说，任何人应该都有机会唆使亚兹拉埃尔去攻击米诺陶洛斯。从这点很难筛选出犯人，所以现在就先不管。问题是第三个事件。」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目光微微变得犀利。

「首先我们就逐一确认不在场证明吧。我就如刚才所说，和马尔克在房间里，讨论今后的情形。只要我们两个不是共犯，就能够证明彼此的不在场证明。」

马尔克也点头表示同意：

「而照刚才伊阿宋的说法，伊阿宋、凯尼斯、奥米加也是三个人都在一起，所以应该可以当成不在场证明成立吧。其他各位如何呢？」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一圈。海克力斯摆动高大的身躯回答：

「我……坦白说，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我本来没打算睡，但填饱了肚子就突然很困……小小睡了个午觉。可是，我杀奥菲斯这种事情，实在……」

海克力斯懊恼地握紧了拳头。他明明比谁都更为同伴着想，却无法洗刷自己身上可能下手杀死同伴的嫌疑，让我也觉得心痛。

阿斯克勒庇俄斯什么话都不回答，将视线望向亚塔兰缇。

亚塔兰缇脸色苍白，低头不语。

「我和亚塔兰缇在房间里说话。」回答的是洛基。「我在这个世界一直都遇不到年纪差不多的女生，所以觉得很开心。然后，我们聊了很多女生之间的话题，像是学校的事情、回到现实之后想做的事情。然后，我们聊得正开心，亚塔兰缇就突然说奥菲斯死了，吓了我一跳。」

一看亚塔兰缇，她像要证实洛基的话，微微点头。这个状况下，亚塔兰缇应该没有理由袒护洛基，所以看来可以信任。

阿斯克勒庇俄斯似乎也有了同样的感想，「唔」了一声。

「最后是伊芙琳。奥菲斯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做什么？」

「我……我……」伊芙琳突然吞吞吐吐。「我身体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我想，凯尼斯应该可以为我证明……」

「的确伊芙琳说不舒服，在睡觉。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可是……」凯尼斯说到这里，过意不去地撇开了视线。「老实说，我离开房间之后的情形，就不知道了。从我离开房间，到奥菲斯死，我想是还过不到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追问，凯尼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微微点头。

「在第三个事件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有海克力斯和伊芙琳等两位。而他们当中，在第一个事件时也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就只有伊芙琳。」

阿斯克勒庇俄斯低声断定，将眼镜的位置推回原位。所有人都以怀疑的目光看向伊芙琳。伊芙琳双手拍桌，站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开口闭口就是不在场证明，好像别的什么话都不会说一样！又没有证据，不要随便指控别人是杀人凶手！」

「我没有指控你是杀人凶手。我只是说，如果这真的是『MPK』，现状就是除了你以外的人都不可能的可能性很高。」

「这不叫指控我是杀人凶手，又叫什么！」

阿斯克勒庇俄斯压抑怒气，保持冷静；伊芙琳则相反，愈说愈激动。

虽然不知道阿斯克勒庇俄斯有多认真怀疑伊芙琳，但就这么让他们两人反目成仇就未免太不妥了。最重要的是，其他众人都很自然地接受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说法，这样不好。

当然，他的主张有着逻辑上的正当性，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但这终究只是考虑「最坏的情形」前提下所想出来的假设。现阶段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有人安排了「MPK」，所以完全只是杞人忧天。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我又插口说话。「这只是推敲，不是事实。他们全都只是被米诺陶洛斯杀了的可能性还比较高。现在不是只靠推论来闹内讧怀疑别人的时候，这大家都懂吧。我之所以同意推敲，不是为了揪出犯人。是为了万一我们当中真的有安排『MPK』的人存在，这些推敲可以用来牵制。考虑到『MPK』的性质，不就非得骗过对方，将对方带到怪物身前吗？于是我就想到既然这样，只要在场的所有人多少考虑到『MPK』的可能性，要用这招就会难得多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这时马尔克佩服地说了。

「即使我们当中真的有犯人存在，在所有人都起了戒心的现在，要再继续行凶是不可能的。之后除了协助我们逃脱之外别无他法，是吧。」

「对。这对双方来说，应该都是最好的选择了吧。当然了，我也不打算原谅杀了奥菲斯的人。可是比起报仇，作为队长，我更想让在场所有活下来的人，都逃出这栋洋馆。而现在哪怕再少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让我们再也无法达到这个目的。我想大家应该都咽不下这口气，但还请大家吞下不满，先忍下来。」

我猛地起身，深深一鞠躬。一阵小小的哗然过后，室内变得鸦雀无声。

阿斯克勒庇俄斯和伊芙琳的气势都萎了，尴尬地撇开视线。看来……他们是无意反驳。

眼前……似乎至少是避免了闹内讧这种最坏的情形。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时马尔克立刻改变了话题。

「这一说我才想起，我有一件事很在意。」

「怎么了？」

「不是，凯尼斯待在伊阿宋的房间，这多半是事实，可是……凯尼斯不惜冒险去找伊阿宋，是去做什么呢？」

他这一说我才想到，刚才我想到会让事情变得复杂，所以这部分交代得很含糊。现在已经没有必要隐瞒，所以我把实情──也就是他担忧「MPK」而跑来给我忠告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马尔克想通了似的，说了声「原来啊」。

「那么，想必伊阿宋是从一开始就预测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吧……不引发无谓的混乱，收拾住场面，这种手腕实在了不起。」

他事不关己似的夸我，奥米加就跟他同调，频频夸奖我。亚塔兰缇与洛基也以带有奇妙期待的眼神看我。

不过光是得以避免最坏的情形发生，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之后被大家怎么评价，我都无所谓……不过坦白说，真有点令人招架不住。

不管怎么说──看来总算可以把议题推进一步了。

「那我们继续讨论……两个公会的大脑讨论的结果，关于逃出洋馆的手段，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说不上是发现，但有那么点启发。」马尔克回答。「这只是猜测，但我们可能已经拿到了脱离这栋洋馆所需的所有『钥匙』。」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众人之间弥漫出一种和先前又不相同的亢奋。

「这是考虑开发监督茅场晶彦的性质而做出的推敲……他如今已经是史上最恶劣的大量杀人犯，但我认为他本质上是个公平的人。就拿SAO这款死亡游戏来说，虽然难度设定很过分，但确实安排了玩家方通往胜利的路──也就是『终点』。如果就只是想打造出异世界，只要单纯把我们永远囚禁在这个世界这可以了。明明是这样，但他却设定了攻略『艾恩葛朗特』一百层这个明确的目标。换个角度来看，这正表示茅场晶彦比起创造异世界，他更执着于这必须是一款『游戏』。『游戏』这种东西，不管多么蛮横，都一定会留有能让玩家获胜的途径。」

「……很拐弯抹角啊。照你说来，如果这是『游戏』，又怎么样？」

「──也就是说。」

这时阿斯克勒庇俄斯似乎总算振作起来，接过话头回答：

「我们已经把这栋迷宫馆里面逛了个够。而我们没能得到更多线索。既然如此，那么这样想是不是比较自然呢──也就是我们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线索。」

「────」

我不由得把话吞了回去。

的确……既然已经将全馆翻找得那么澈底，却再也找不到看似和脱逃有关的提示，很可能就表示已经不再藏有其他提示。更关键的是，从茅场晶彦那种爱装坏人的公平精神来考虑，甚至会认为安排得再显眼不过的各房间绘画才是提示，反而比较自然。

「……也就是说，本来我们已经随时都可以把这个从『迷宫馆』逃脱的游戏给破关了？」

「『把游戏玩到破关所需的途径都已经准备好了。再来就看玩家了。』──这种放任思想，不折不扣就是茅场晶彦的想法吧……虽然话说回来，这也只不过是我和马尔克近乎妄想的假设而已。」

阿斯克勒庇俄斯似乎总算找回了平常的状态，耸了耸肩膀。

的确，虽然情报本身并未增加，但解释的幅度增加了，从某种角度来看，可说是大幅度的前进。

既然如此……之后就只需要躲过米诺陶洛斯，专心思考。

就在我们对未来开始怀抱确切希望的这个时候。

米诺陶洛斯从通往中央广间的走廊，突然探出头来。

「──！」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急忙一看时间，发现米诺陶洛斯离开的三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只不过，心急之余，坦白说我也并未有着那么迫切的危机感。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已经充分理解应该如何因应米诺陶洛斯。

米诺陶洛斯的眼睛看不见，会对声响，以及我们的剑技有反应。

既然如此，只要不无谓地碰出声响，乖乖待着不动，就可以平安无事地度过危机──

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怀着同样的念头，所以也都屏住呼吸，等待米诺陶洛斯离开。

米诺陶洛斯走进餐厅里，一度停下脚步，把头转来转去，像是在窥探四周的情形。它似乎无法透过气味来感知到玩家的存在，但搞不好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动静。

然而，那终究只是一种轻微的突兀感。我们从经验上已经理解到，只要默默待着，它就不会发现玩家的存在，会自行离开。

所以──当米诺陶洛斯忽然间停下脚步，开始用两只手上的双刃斧互击时，我们都不由得大惑不解。以短间隔铿锵作响的刺耳金属声，回荡在餐厅内。

那是一种像是小孩子在等饭菜，又或者是拿着凶器的杀人魔会有的，令人毛骨耸然的动作。

它究竟在做什么──它做出前所未见的举止，让我们觉得不安，但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

后来米诺陶洛斯又重复了几次将自己的兵器相互研磨似的动作后，突然静止不动了。

是它弄够了吗？拜托，就这样离开吧──

我在心中一心一意地祈祷。

随后，米诺陶洛斯开始慢慢行走。然而它所走的方向，不是朝向走廊──而是朝着我们所在的长桌。

难道被发现了吗……！不对，可是我们明明没出声，就只是待着不动……！

没事的，还没被发现……！

这个愿望落空，米诺陶洛斯走到我们身旁后，以实在太自然的动作，以右手的双刃斧一扫。

就只是这么一下子，待在离米诺陶洛斯最近处的洛基与海克力斯，HP就当场归零。

「──！」

洛基与海克力斯彷佛无法理解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睁圆了眼睛，虚拟身体化为无数多边形碎片而四散。

在这个状况下，不出声已经没有意义。所有人都猛然从椅子上跳起，做出闪避行动。

我们的存在──完全被发现了！

可是，为什么？它为什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米诺陶洛斯的动作，不是靠直觉。它确实知觉到我们的存在，朝我们展开了攻击。

「是回声定位！」阿斯克勒庇俄斯大喊。「它是靠斧头对磨的声音回响，确认了我们的位置！就像海豚或蝙蝠那样……！」

Echolocation。日语里叫做回声定位。一般来说，这是欠缺视力的生物发出超音波，用以得知地形与猎物位置的技术，但近年则被视为人类也能学会的技术而受到瞩目。

即使「盲目的米诺陶洛斯」能够运用这样的技术，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总之，这完全是我的失误。是我以为只要不出声待着不动，米诺陶洛斯就不足为惧，小看了迷宫的怪物，这是我的责任。

所以我即使要赌上性命，也非得保护大家到底不可──！

纠结只有一瞬间。

我以拿手的「雪崩」砍了过去，顺势和米诺陶洛斯错身而过，卯足了力气大声呼喊：

「我在这边，你这怪物！」

仇恨值一口气集中到我身上。我成功地从其他众人身边引开了米诺陶洛斯。

「伊阿宋，你想做什么！」

阿斯克勒庇俄斯难得放粗了嗓子大吼。我为了让大家听见，也为了吸引米诺陶洛斯的注意，大声宣告：

「我一个人引开这家伙！大家先到个人房间待命！」

「别逞强了！那不是你一个人应付得了的对手！大家一起打吧！」

「少了海克力斯当坦克的现在，就算所有人一起上，也会愈打愈撑不住，一定会有人死！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死了！所以，我会负起责任来救大家！」

「伊阿宋先生！」

奥米加悲痛的呼喊传来。我为了让众人安心，特意露出剽悍的笑容。

「我不会有事！相信我！」

这是我遇到危机时都会说的口头禅。只要说出这句话，为了保护大家，要我变得多强都不是问题──！

「阿尔戈英雄」的成员，似乎只听这句话，就做出了觉悟。

「──知道了。晚点一定要再碰头……你可别死啊，队长。」

我目送回答得很难受的阿斯克勒庇俄斯，一边发出超乎必要之上的声响，一边朝走廊跑了过去。米诺陶洛斯当然追了过来。

──受不了，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脚程似乎是米诺陶洛斯要快一些，但每次弯过转角，眼睛看不见的米诺陶洛斯就会微微放慢速度，所以我真的是千钧一发地勉强不被追上。真的是连○·一秒都不多。

我穿过中央广间，进入右翼方面。沿着复杂曲折的单线道，一心一意往前跑。途中我来到了并排的三间个人房间前面，但当然连打开门冲进去的时间都没有，一心一意顺着走廊跑过。

过了一会儿──我来到了死路。再也无路可逃。

这场追逐战，是否争取到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呢？既然如此，剩下的时间……大约是二十分钟。

我重新举好双手剑，将剑尖指向对方的咽喉，朗声呼喊：

「来，我们来场单挑吧，怪物！」

2

「──圆堂同学，你认为现实是什么呢？」

午休时间。我一如往常地到哲学社露脸，就听到除了我以外的唯一社员月夜野雫，一脸严肃地这么问起。

现在是宝贵的午休时间，她却难得连AmuSphere都没准备。

我将带来的便当放到桌上，在平常坐的沙发位子坐下。

「突然是怎么啦？厨二病发作了吗？」

「我一次都不曾发作过厨二病。」

「……是吗？都老大不小了还向往当名侦探，我是觉得够厨二病了。」

「那是圆堂同学的偏见。」学生会长一脸漫不在乎的表情，喝了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红茶。「别说这些了，今天可不是登入ALO的时候。」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一问之下，雫就说了声「这个」，递出一张讲义。纸上有着许多空的栏位，最上面写着「社团活动报告书」。

「其实，我太投入那起事件，完全忘了要提交活动报告书。所以我想到，也只好利用今天的午休时间捏造出来了。」

「你刚刚说了捏造吧？」

这家伙真的是品行端正，全校崇拜的学生会长大人吗……

这间学校的未来让我非常不安。

不过也没错，最近我们的确一直泡在ALO里，偶尔像这样悠哉地待在现实世界，或许也不坏。

雫说了声：「那我就先用午餐了。」理所当然似的伸手去吃我的便当。我本来就为了两个人分着吃，请妈妈多做了些，所以也就任由她吃。

我从冰箱里拿出麦茶，一边倒进玻璃杯，一边问起：

「不过话说回来……哲学社的活动报告，要写什么啊？」

「谁知道呢……只要随便写些思辩的东西就可以了吧。」

「思辩是什么？」

「就是从纯粹的逻辑思考来认识事物的尝试。说穿了，就只是强词夺理。」

「你也真不遮掩啊……」

我傻眼之余，但这和我无关，所以我回到沙发上，开始吃便当。

「你怎么一脸不关己事的表情啊，圆堂同学？你也要一起想。」

「咦，我也要？」

「那还用说？你每天都在用拿社费买的AmuSphere，我可不准你装蒜。」

「也不用扯上我，只要像平常那样，靠雫最拿手的随口胡诌随便扯些东西不就好了吗？」

「不，这样逻辑会太完美，反而会有被怀疑作弊的危险。所以这种时候，我就想借用你肤浅的外行人思考。」

「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哪儿的话。我甚至是在赞美你有着新鲜又充满青春活力的思考。」

雫还是老样子，一脸漫不在乎的表情，从我的便当里夹走日式炸鸡块来吃。附带一提，不知不觉间，这间社办里甚至还准备了雫的专用筷。准备周到是很好，但既然这样，连午餐也自己准备不就好了……我想是这么想，但还是看破不说破。

无奈之下，为了哲学社的存续，也只好顺着雫的话继续下去了。

「……然后呢？你刚刚是问现实是什么？」

「对。本来AmuSphere就是用来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现实』与『虚拟现实』之间往来的圆堂同学，请让我听听你真实的感想。」

突然要我说什么真实的感想，我也实在……我停下筷子思索。

「──我想，到头来，所谓的『现实』，可以换成『客观事实』这个说法。因为即使安上『虚拟现实』这种煞有其事的名称，但那终究只是在数位层面上重现出来的模仿现实……我觉得，应该没有办法变成『现实』吧。」

「哦，很不错，是很有年轻人风格，很水嫩的论调。」雫开开心心地将煎蛋卷送进嘴里。「可是，你怎么能够断定模仿就比不上真货呢？」

「这──」我一瞬间说不下去，但随即开始反驳。「因为『虚拟现实』不就只是『现实』的低阶相容版吗？这个便当也是，真的便当这么好吃，但靠『味觉重现引擎』就重现不了太复杂的滋味。」

「那终究只是现阶段的科技问题，将来应该会能够完美重现各式各样的滋味吧。从大脑认知到滋味这一点来看，两者是等价的。其他各式各样的细节差异，我想大多数都会在将来得到解决。而其中也有一部分，现在就已经透过『Medicuboid』的使用而克服了。」

「Medicuboid？」

是个我很陌生的字眼。

「『Medicuboid』是医疗用的完全潜行型器材。不是像AmuSphere这样做成头戴式，而是会覆盖全身，所以能够进行更正确的资讯反馈。出力也比AmuSphere要强，也就能够体验到真实性更高的VR。」

的确……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在VR世界中感受到的与现实世界之间的鸿沟，很多都属于知觉类，多半会透过科技的发展而逐步解决。

既然如此──「虚拟现实」和「现实」之间的差异，究竟是什么呢？

「追根究柢来说，圆堂同学似乎理所当然的把现在这个世界认知为『现实』……但这样的认知，真的是对的吗？」

「……这话怎么说？」

「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提倡一种学说，叫做『模拟假说』。根据这个假说，我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有可能只是模拟出来的现实──也就是『虚拟现实』，但被这个世界笼罩住的我们，没有办法认知到这个事实。就像在箱庭中长大的蚂蚁，无法认知到它的世界是个箱庭。」

雫目光直视我。总觉得她的眼神里有某种妖异的光芒，让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那……那根本只是胡说八道吧。不管谁说什么，现实就是现实啊。」

「可是圆堂同学，你不曾作过逼真得令你错以为是现实的梦吗？你在梦里，真的能够正确认知到『自己现在在作梦』吗？」

「────」

这就让我实在说不出话来。相信任谁曾经作过快要赶不上重要约会的梦，醒来的瞬间才总算松一口气吧。作梦的时候，很难认知到那是梦。

「还有个趣谈叫做『庄周梦蝶』。人无法判断现在是现实，还是蝴蝶作的梦。反过来说，在思考现实是什么的时候，人就会知道这有多空虚。知道所谓的现实──只不过是幻想。」

幻想──并非实际存在的事物。梦，又或者是虚构。

「现实……不存在吗？」

「又或者是，在哪儿都『有』，也许甚至可以说是『遍在』。人只能主观地去认知到世界。反过来说，只要有主观，在哪里都会产生世界。世界是『这里』，还是『VR』，都只是不重要的小事。」

接下来雫将垂下的长发挂上耳朵，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豆皮寿司。

「嗯～！甜味、咸味和酸味的平衡真是绝妙！圆堂同学的妈妈厨艺真好。只要成了圆堂家的小孩，就每天都可以吃到这个了吧……圆堂同学，如果你不嫌弃，我们要不要结婚？」

「……不要只为了吃别人家妈妈做的饭求婚。」

我一边对这现实的儿时玩伴傻眼，一边又吃起便当。可是，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雫所说的话，让我连好吃的便当都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现在，这个世界不是现实的可能性──当然，理智上我知道这只是胡说八道，但同时又有另一个自己不由得信服，觉得这说法也许意外地切中要点。

搞不好是在VR的世界泡了太久，让现实感之类的感受渐渐淡去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判断，可是……

「非常谢谢你的合作。我会参考和刚刚的圆堂同学之间的对话，好好用那种很有年轻人感觉的不成熟逻辑，写出活动报告书。等到放学后，我们再去ALO里一起读事件的后续吧。剩下的页数也愈来愈少，可以说已经渐入佳境了吧。」

我半梦半醒似的，听着雫开心地说着这几句话。

3

【神秘手稿·第10节】

当米诺陶洛斯以若无其事的模样，消失在脚下的舱盖中，我心中最先涌现的念头不是喜悦或放心，而是后悔。

我活下来的指望本来就不是零。处在走廊死路这种狭窄的死巷，身材高大的米诺陶洛斯所能做的动作将会受到限制，导致攻击变得单调，这早在我意料之中；而且既然有时间限制，那么只要在这段时间内贯彻防守，搞不好就能活下来，这种渺茫的希望我也早已预见。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做出了赴死的觉悟来执行这个计谋。为了活下来所需达成的条件实在太渺茫，而我的HP也的确只剩下几个像素的长度。要是再跟米诺陶洛斯打个十秒，我肯定已经死了。

所以我现在真的可以像这样活着，只能说就只是运气好。但也正因如此──这份幸运不是降临在死掉的其他队友身上，而是来到我身上，让我就是会有种无以言喻的无奈。

──明明是我把大家牵连到这种地方来。

我勉强将无限上涌的后悔压回肚子里。

总之现在还是好好为成功遵守了和大家的约定而欢喜吧。我踩着踉跄的脚步，开始在走廊上行走。

我已经连回复药水都不剩，所以要是一个不小心跌倒而导致HP归零，那可真是死不瞑目。

我小心翼翼地迈步前进，却发现显示在视野左边角落的队伍成员变少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战斗中我太专注于应付眼前的米诺陶洛斯，甚至没能发现显示减少。

减少的共有两人份，是阿斯克勒庇俄斯与凯尼斯。而且伊芙琳莫名地新加入了队伍。

发生什么事情了呢？大家──还好吗？

我勉强按捺住悸动的心跳，正盼望着想赶快看到大家有精神的脸，就听到好几人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搞不好是大家知道我没事而赶来？光想到这里，心情就轻松了些。然后过不了多久，就有人影从前方的转角跳了出来。

「伊阿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跑在最前面的马尔克最早发现我，拿着回复药水扑了过来。亚塔兰缇、伊芙琳、奥米加似乎也跟在后面。然而，果然在他们当中，看不到阿斯克勒庇俄斯和凯尼斯的身影。

我赶紧把接过来的回复药水喝下，接着问道：

「凯尼斯和阿斯克勒庇俄斯怎么了！」

听到我的提问，众人都表情僵硬。

马尔克的视线和我对上，特意以缓慢的速度开口告知：

「──伊阿宋先生，请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凯尼斯已经死了，阿斯克勒庇俄斯下落不明。」

「…………啥？」

我听不懂他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傻呼呼地发出这么一声。为什么凯尼斯就非死不可？我明明确实绊住了米诺陶洛斯。

这实在太莫名其妙，让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马尔克难过地皱起眉头，淡淡地说起：

「……首先，你为大家引开米诺陶洛斯的时候，我们照你的吩咐，躲进左侧的个人房间。房间分配是，凯尼斯和阿斯克勒庇俄斯一间、伊芙琳和亚塔兰缇一间、我和奥米加一间。我们只能在小小的房间里，祈求伊阿宋能平安无事。可是，就在那当下……听说是凯尼斯的HP突然不断减少，转眼间就归零了。然后紧接着，阿斯克勒庇俄斯就离开队伍，下落不明。」

凯尼斯死了，阿斯克勒庇俄斯不见了……？

我无法直视这个事实，思考反覆空转。

「等……等一下。追根究柢来说，为什么伊芙琳进了我的队伍？这表示不止是亚塔兰缇，伊芙琳也确认了当时的状况吗？」

「……是啊。」

伊芙琳不免显得尴尬，像要抱住自己似的，双手贴在手肘上。

「我进个人房间的时候，亚塔兰缇邀我进队伍，说是待在同一个队伍里比较安全，所以我就进了伊阿宋你们的队伍，可是……没过多久，凯尼斯的HP就开始减少，然后归零了。凯尼斯……对我也那么温柔，我还挺喜欢的说……！」

伊芙琳懊恼地咬紧牙关。马尔克以复杂的表情说下去：

「……我知道伊阿宋当时正为了我们挺身和米诺陶洛斯战斗。也就是说，照逻辑思考，至少凯尼斯不是被米诺陶洛斯所杀……那么，人究竟是谁杀的呢？」

「说话不要拐弯抹角，马尔克！」这时伊芙琳放粗了嗓子。「全都是那个臭眼镜男干的！他杀了凯……尼斯，然后一个人逃走了！这种事情，我已经受够了……」

伊芙琳双手遮住脸，哭了出来。我没有心思去批判伊芙琳情绪不稳定。现在这种状况下……要维持冷静反而难得多吧。

亚塔兰缇轻轻抱住哭泣的伊芙琳肩膀。亚塔兰缇自己明明也不可能不受凯尼斯的死亡所冲击……我对亚塔兰缇觉得过意不去，但现在必须整理情报，所以我继续和马尔克谈下去。

「说阿斯克勒庇俄斯逃走，是怎么回事？刚才你还说他是下落不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阿斯克勒庇俄斯从这『迷宫馆』里消失了。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对左翼方面也仔细找过。可是，哪儿都找不到他。伊阿宋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也都没见到阿斯克勒庇俄斯吧？」

这间「迷宫馆」，除了个人房间以外，都以单线通道串连，所以没有地方可躲。既然仔细找过却还是找不到……那也就只能当作他终于察觉了「迷宫馆」的逃脱方法，一个人跑掉了。

可是……他为什么杀了凯尼斯？为什么要特意离开队伍？

好多事情都让我搞不懂。

「……总之现在在场的我们五个人，就是『迷宫馆』里剩下的生存者……离米诺陶洛斯下一次出现，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剩下的所有人还是一起行动，一起找出离开这里的方法──」

「我不要！」

这时伊芙琳又亢奋起来。我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插嘴，也跟着吓了一跳。

「不要？不要什么？若大家不一起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米诺陶洛斯给杀了──」

「就算跟大家一起，凯尼斯不就死了吗！」

她悲痛的呼喊，一刀深深剜开我心中的伤口。

「不管分组、组队还是公会，我都受够了！我要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这样一来，就谁也杀不了我吧！」

的确，把自己关在个人房间里，是绝对能够保障生命安全的一招，然而……

看到伊芙琳气呼呼地迈出脚步，我急忙制止：

「等……等一下！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就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出不了『迷宫馆』。剩下的粮食也不多了。大家合理摸索逃出去的方法，绝对比较好吧。」

「这样又会一个一个被除掉！」伊芙琳充耳不闻，挥开了我的手。「唉，伊阿宋，难得有这机会，我就好心告诉你吧。就是你这种理想主义，才会害得我们人数减少到这个地步，你都不知道吗？就是因为你以为是同伴的人里面，混进了可以若无其事杀人的凶手，说穿了，就是因为你让大家团结在一起，才制造出了容易杀人的状况！」

「──！」

我一瞬间气得眼前一片红。我握住拳头，忍下想扑上去揍人的冲动。

然而，我不能吼回去，说这只是结果论的血口喷人。因为她的话，也有着一定程度的正当性。

如果就是阿斯克勒庇俄斯进行了这一连串的凶杀，那么他应该就能够假装当参谋，对领导大家的我会做出什么行为，也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控制。

既然如此……那就表示这起惨案我也有责任。证据就是其他人也都不发一语。

「而且，提示不也都全部找到了吗？既然这样，与其不知变通地一群人一起在馆内走来走去，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想吧。吃饭也是，不吃也不是会死……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不要再管我了。」

我再也没有办法阻止转身离开的伊芙琳。

走廊上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的确，伊芙琳的主张或许也有道理。」

马尔克有些过意不去地说了：

「现在这个状况下，所有人聚在一起，很难说有什么好处……而且，有些事情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

「我想，阿斯克勒庇俄斯杀了凯尼斯这点，从状况来看也是错不了的。然而……奥菲斯死去的时候，阿斯克勒庇俄斯正和我说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就把他的不在场证明，证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虽然也许是进行了某种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安排……但搞不好，安排『MPK』的人物，另有其人。」

「──难道说！」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如果阿斯克勒庇俄斯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凶手，那么虽然非常令人遗憾而懊恼，但既然他现在已经逃脱了「迷宫馆」，也可以说我们就不需要再害怕PK。

但如果阿斯克勒庇俄斯和这一连串事件无关……也就表示凶手还待在「迷宫馆」之中。虽然剩下的所有玩家，浮标颜色都仍是绿色，看不出进行过PK的征兆……但事到如今，这种迹象根本靠不住。

这也就是说──PK的恐惧，也许尚未过去。

既然这样，像伊芙琳那样，自己一个人躲在个人房间里，也许才是最适切的行动。

──可是。

我以无奈的心情，朝留下的众人脸上看了看。

虽然刚认识不久，却已经多次以他优秀的头脑帮助我的马尔克；长久以来同甘共苦的亚塔兰缇；以及让人有点没办法丢下他不管的怯懦又本性善良的奥米加。

要说这当中有着残忍杀死奥菲斯等人的十恶不赦之人……我实在无法置信。

同样的事情，对现在不在场的伊芙琳也说得通。我觉得她的愤怒不是演出来的，而是真的。坦白说，很难想像她会是暗中引发这一连串事件的真凶。

──到头来，没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但多所提防总是再好不过。

「……我明白了。眼前，我们每个人还是各自躲在房间里吧。」

「伊阿宋……」

听到我的这个决定，奥米加以不安的表情看了过来。

「别一脸这种表情啦。」我苦笑了。「我不是怀疑大家。只是就像马尔克说的，现在这样做大家会比较安全，所以我们就这么做，就只是这样。我们自己乱组队，搞得伊芙琳无谓地怀疑我们，也实在不太妥当。而且如果知道了逃出去的方法，我们不会自己一个人出去，会和大家分享。不是吗？」

我对马尔克问起，他就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那当然。这是我作为队伍大脑，展现实力的时候。」

听到离逃脱最近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奥米加似乎稍微放心了些，当场笑逐颜开。

尽管动机非常消极，但方针已经决定。

「那么，大家就趁现在解散队伍吧。」

在我一声令下，众人一齐开始操作视窗画面。短短几下触控，就完成了操作。显示在视野左侧的队伍成员HP也跟着消失。虽然觉得非常寂寞……但现在也别无他法。

伊芙琳似乎是前往左翼方面的个人房间，所以我们决定用右翼方面的房间。右翼方面的三个房间，我让马尔克、亚塔兰缇和奥米加用，自己则决定移动到左翼方面空着的房间。

只是，一直躲在房间里，就不知道大家是否平安，这样也会让人很不安，所以我们说好在米诺陶洛斯不会出来的时候──也就是间隔三十分钟，要在广间集合，互相分享想法。

马尔克与亚塔兰缇各自走进房间。然而只有奥米加直到最后都留在走廊上，迟疑着不进房间。

「怎么啦？」

「这个……我一个人，还是会不安……」他以不安的神情抬头看我。「而且我很弱……要是受到攻击，我绝对打不赢……」

我很想安慰他说没有这种事，但想到处在这种状况下，精神上会变得怯懦，也是无可奈何，所以决定换个方向鼓励他。

我对奥米加送出了组队申请。奥米加显得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我说啊，奥米加，你看看我的玩家名。」

透过系统上的接触，我的头上应该显示出了玩家名。

「……上面写着『thasceus』这……该怎么念呢？」

「──念成『忒修斯』。」

听到我这么说，奥米加睁圆了眼睛。

「忒修斯──就是希腊神话的那个忒修斯……？可是，总觉得拼法不一样……」

没错，希腊神话英雄忒修斯真正的拼法是「Theseus」。我的拼法，本来说什么都不会念成「忒修斯」。

「其实啊，我有够期待开始玩这款游戏。实在太期待，搞得前一天晚上都睡不着。然后，当我的心愿达成，一进入游戏，我就只想着赶快去到练功区，输入玩家名的时候输入得太急，结果拼错得可严重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处在根本不能登出的状态，所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开玩笑耸耸肩膀，奥米加也放松了紧张似的苦笑。

「……好意外。因为伊阿宋，感觉好强，随时都很冷静。」

「我只是表现得像是那样。虽然我的外表本来就显得早熟，但别看我这样，我就只是个游戏废人国中生。」

「国中生！骗人的吧！」奥米加瞪大了眼睛。

我之所以对奥米加硬是有种亲近感，想必是因为他的年纪看似与我相近吧。

「奥米加是我第一个说起这件事的人，毕竟我都跟大家说自己是二十岁的大学生。因为觉得不管再怎么说，国中生要当公会队长，大家多半也会抗拒……不过这种事情都不重要，我啊，一开始弱得不得了。在『起始的城镇』外围涌出的1级『狂躁山猪』都差点杀了我。可是，尽管我很害怕，只有满满的不安，但我做出觉悟，拼命变强了。虽然处在VRMMO的死亡游戏这种真的让人莫名其妙的状况里，但我认为，要克服这个状况，还是只能做出觉悟。」

「做出……觉悟。」

奥米加似乎觉得值得玩味，复诵了一次。

「是啊。做出觉悟，也就是接受现状。无论是这个世界有多蛮横，还是自己弱小得多么没救。透过接受现状，才总算会涌起对未来的展望。也就能渐渐看见，接下来对什么事情努力多少，会能够往前进。」

然后我轻轻碰了碰奥米加那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所以啊，如果你真的能够接受自己的弱小，以后你绝对会变强。不，你的精神已经够坚强了。所以，别露出这么不安的表情。」

「我……很坚强……」

奥米加像是觉得难以置信，再度复诵。

「虽然这种事情也许不是马上就能认同啦，但总之，现在还是想想要怎么一起离开这里吧。不用担心，相信我。我一定会让大家活着离开这里。」

我发出已经变成我口头禅的魔法言语，奥米加这才总算解除了紧张似的笑逐颜开。

「……要是我们能离开这里，可以让我也加入你的公会吗？」

「那当然是欢迎之至。就由我们来结束这个SAO吧。」

我把拳头伸到奥米加身前，他虽然显得畏畏缩缩，却也轻轻伸出拳头来碰。

虽然对于平安离开这里一事，完全没有任何保证，但如果这个约定能够给奥米加希望，我也得努力才行。我这样再次坚定了决心。

由于已经没有时间，奥米加总算前往个人房间。但他手碰上门把时，回过头来说了：

「……伊阿宋会把玩家名设定成『忒修斯』，果然是希望自己能够像英雄那样强悍吗？」

这个提问很犀利。机会难得，我本想找个帅气的借口，但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想不到，所以老实回答：

「……不是，就只是本名。」

「本名？」

「对。汉字写作『英雄』，读音念作『忒修斯』……是很典型的亮晶晶名字吧。」

本来就有着希腊英雄名字的我，会特意自称叫做伊阿宋，不为别的，正是因为不想正视自己的本名。说起来，既然那样，那一开始就该设定成完全不一样的玩家名，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自虐地笑了笑，但奥米加以正经的表情说了：

「不会，我认为这个名字非常贴切。你对我来说，是真正的英雄。所以……请你一定要平安。」

奥米加先很有礼貌地一鞠躬，然后离开我的队伍，进了房间。

4

我坐在「真珠星侦探社」的沙发上看着这叠纸张──不由得哑口无言。

这究竟是什么？

我这么自问，但我自然不会知道答案。

然而，有唯一一个客观的事实已经揭晓。

那就是──这叠纸张的记载者就是我的这个事实。

名字写作「英雄」，读音念作「忒修斯」的人，不可能会有那么多个。

而且最关键的是──

我将视线朝向视野左上方。那里显示着我的HP。显示生命剩余量的横条旁边，标记了我的玩家名「thasceus」。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就像是本以为理所当然的常识被推翻时，会产生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剧情发展可就愈来愈出人意料之外了啊。」

我听着丝碧卡恍惚似的喃喃自语，这才总算得以维持住理智。我将脸从纸张抬起，朝丝碧卡的脸看去。

看到儿时玩伴那依稀看得出真身容貌的清秀眉目，我得到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原来我有这叠纸是当然的啊。」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丝碧卡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因为记载者就是你吗？可是，你不是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篇手稿吗？」

我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就是同名的其他人。」

丝碧卡非常干脆地这样断定。可是，我无法信服。

「……再怎么说，也不会连玩家名都完全一致吧。而且，我的玩家名本身就是凑巧拼成了这个样子……」

开始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就因为我想赶快体验游戏内的世界，输入时拼错了字，才会变成现在这个名字。这点也确实记载在了手稿当中。

「可是，出于巧合而一致的可能性不是零。」

丝碧卡难得以正经的表情，直视着我这么说。

「比起名字这种不可靠的东西，我更相信助手老弟。这篇手稿，是凑巧名字一致的另一个人写的，事情就只是这样。」

她愿意相信我，这份心意让我很开心，但我无法就这么觉得高兴。

这篇手稿里……实在有太多令人费解的事情了。

──我想要一点时间，自己一个人思考。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今天我就先下线了。」

「你还好吗？看你脸色很差喔。」她担心地凑过来看我的脸。

「……睡个一晚就会好的。那……辛苦了。」

我像是要逃开这种彷佛连我内心最深处都要看穿似的视线，登出了游戏。

眼前突然变黑。看来是AmuSphere的连线断了。我以缓慢的动作，拿下头戴式装置。

眼熟的自己房间天花板，占据了整个视野。这种理所当然的光景，莫名地让我就是怀念得不得了。

我让躺平的身体坐起，在床上盘腿坐着。

──好了，该从哪里想起才好呢？

我逐一整理情报。

首先，那篇手稿的记载者，是个和我同名的人物，这是一个事实。

那是我自己，还是说，就只是个名字一样的其他人，现在还无法判断。

至少我自己是不记得写过那篇手稿，所以如果可以，我会希望是后者，但连名字拼错的地方都一致，虽然另有其人的可能性不是零，却也极低。

那么，就当作是一种可能，假设手稿的记载者是我自己，而且我因为某种理由而失去了写下手稿的记忆吧。

这样一想，就冒出另一个疑问。

那就是──这篇手稿的内容是事实，还是虚构。

起初我也一瞬间评估过这件事，只不过暂且先假设是事实而一路读到这里……但如果是事实，就会跑出一些无法解释的点。

追根究柢来说，我不是SAO生还者。

那么，就假设我是因为某种理由，失去了自己从SAO生还，也就是身为SAO归还者的记忆吧。既然如此，这篇手稿就是被关在SAO的我，记录下了自己体验过的种种。在前言里就写得像是记载者自己快要死了，但结果我没死，顺利离开了「迷宫馆」，之后也并未死去，把SAO这款游戏玩到了最后。之后，我重新玩起ALO，把当时体验过的记忆写成这叠纸，若是如此，似乎就说得通。

然而，若是这个情形，就会冒出一个非常本质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拐弯抹角的事情。是打算以某种方法纠举凶手吗？还是说，是希望让雫解开谜题，才特意以文章的形式留下来？

我就是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说明。

当成这篇手稿是我的创作，也改变不了这点。

若是我的创作，那么我不是SAO生存者的这个矛盾，就能轻易得到解决。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都是创作。然而若是如此，那就表示我曾特地前往新生「艾恩葛朗特」的「迷宫馆」，详细调查过内部，才写出这篇手稿。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比我是SAO生还者的假设更令人莫名其妙，更加难以解释。

最关键的是──在一连串假设当中用得理所当然、太好用的「丧失记忆」，并不现实。

「……到底是怎样啦，该死。」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有事情搞不懂而如此不安。

「……难道说。」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新的假设。针对丧失记忆的合理说明。

搞不好，我是双重人格？

如果是另一个人格，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写下了那篇手稿，那么在记忆这件事上，多半就能做出一定程度的解释。虽然即使如此，我还是完全想不到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但现阶段除此以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像样的假设，所以也没办法。

我下了床，走向客厅。客厅里，妈妈正在解她爱玩的字谜。

「我说啊，妈妈，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啊？这么突然，是怎么啦？」

她抬起头，颇显意外地看着我。我有些迟疑，但还是下定决心问起：

「我说啊，我要问个怪问题……就是，会不会其实，我有多重人格？」

「嗄？」

妈妈对她这个问出破天荒问题的儿子，傻眼地反问了一声。

「你说什么莫名其妙的鬼话……是看了什么奇怪的漫画吗？」

「……没有，不是那样啦。」

「是怎样都没关系啦。顺便告诉你，你从小就有够健康，放心吧。」

双重人格学说迅速遭到了否定。不过我也不是有什么确信，所以是没关系啦。

「顺便问一下……我会不会其实是SAO生还者？」

「SAO？」妈妈似乎不熟悉这个字眼，歪头纳闷。「噢，记得是前不久讨论得很热烈的VR游戏吧。你啊，不是在发售日当天买不到，结果就发生那个事件，还很高兴自己捡回一条命吗？你已经忘了吗？」

……我没有记忆。真的有过这样的事情吗？

可是，妈妈没有理由说谎，而且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是在说谎。

既然这样，我是SAO生还者的可能性也就跟着消失了……

这样一来……想法又回到起点了。

会如雫所说，是同名的另一个人写的吗？

我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但我莫名地就是愈想愈害怕这个现实。

也许是因为白天在社办想了「什么是现实？」这种平常根本不会想的问题害的。

搞不好，我现在正在作某种恶梦，但却没发现这是梦？

现在……真的是现实吗……？

我就是会觉得，这个现实的「现实感」──稀薄得不得了。

我真的愈来愈不舒服，所以决定就先回房间睡觉了。

我用棉被蒙着头，像是要抗拒不安，缩起身体睡觉。

我并未作梦。

5

【神秘手稿·第11节】

我目送众人各自进了个人房间后，朝着左翼方面，走向没有一个人在的走廊。离米诺陶洛斯的出现还有一些时间，所以我的步调很慢，很镇定。

而当我来到中央广间，就瘫坐在墙边。

──我原本就不打算躲进左翼方面的个人房间。

如果活下来的我们这几个人当中，有杀人犯存在，那么这个人就很可能会在大家不走出房间的这段米诺陶洛斯巡逻时间里，走出房间为非作歹。

这个中央广间，是从左翼方面前往右翼方面时，绝对非通过不可的中间点。

我就是想到，既然如此，只要悄悄等在这里，就肯定会撞见犯人。

虽然也有可能并未有任何人通过这里，只在右翼方面进行PK，但这个情形下，就会揭晓剩下的人就是犯人，到时候再澈底逼问就行了。

然而……如果可以，我希望事情不要演变成这样。不，岂止如此，我最希望的就是再也不要有任何人丧命了。

没错，其实我并不是想找犯人。我是为了相信大家的清白，才会等在这里──

我承受着心痛，绷紧了神经，静待时候到来。

过程中米诺陶洛斯来过，但它并未发现我，直接从左翼方面前往了右翼方面。那招回声定位，它似乎不会常态使用，而是会在自己觉得可疑的地方动用。

这就表示现在我会等在这里的这件事，即使对米诺陶洛斯来说都意想不到吗？

即使我们当中真有凶手存在，相信凶手就更不会料到我这么做。至少，绝对不可能有意为了避开我，在右翼方面与左翼方面之间来往犯案。

我以祈祷般的心情，等待时间过去。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我的祈祷上达了天听，米诺陶洛斯的巡逻时间结束了。

我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眼前……似乎是成功度过了这段煎熬的时间。

再来就只等照刚才的约定，等大家到中央广间集合──

我本来还悠哉地这么打算……但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任何人来。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受到一股彷佛全身都被毒舌缠上的不快与焦躁驱使，朝右翼方面的个人房间跑去。我花了一分钟左右，来到三间个人房间前面。

「喂！大家没事吗！」

我一边吼着，一边去敲每个房间的门。SAO的个人房间门，有着几乎完美的隔音效果，但只有在敲门后的三十秒内，可以让说话声穿过。所以，只要里面有人，一定可以听见我的呼喊。

然而我并未收到任何回应。我死马当活马医地伸手去转门把，结果一试之下──门理所当然地开了。本来应该透过预设的系统控制而上锁的房门会打开──这也就意味着，里头没有任何人在。

我以颤抖的手将房门完全打开……结果里头空无一人。我怀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心情，把其他两个房间也查看过。但到头来，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应该待在右翼方面个人房间的马尔克、亚塔兰缇、奥米加，忽然间都消失无踪。

是死掉了？还是用某种方法找出了逃脱的方法，大家全都离开了？

在不会留下尸体的SAO里，我没有方法可以判断哪一个才是真相。

由于已经解散了队伍，无法查看其他队员的HP，我对这样的现状产生了剧烈的后悔。早知道事情会弄成这样，还不如四个人重新组队就好……

然而……我怎么想都不认为他们三人，会对我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从这里逃出去。我想到即使他们真的是因为某种理由，不得不以这种不告而别的方式逃出去，之后应该也会立刻回到这个迷宫，告诉我逃脱方法才对。

所以我内心已经暗自理解到……他们三人想必都死了。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我曾和马尔克互加为好友。只要查看好友名单，就能知道现在马尔克的状态。我按捺住急切的心情，操作视窗，打开名单。

马尔克的项目，变成了无法联络的灰色。这是已经死亡的好友才会显示的状态。果然……马尔克已经死了。

然后我立刻发现，我忘了查看伊芙琳怎么样了。难道连她也死了吗？我没有时间绝望地跪地，朝左翼方面跑了过去。

至少……至少希望伊芙琳能活下来。谁是凶手这种事情，已经都不重要了。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怀着这种近乎恳求的祈祷，跑过漫长的路途，抵达了我要去的左翼方面个人房间前。

我已经连敲门的心思都没有了。反正我也不知道伊芙琳把自己关在哪个房间里，所以我去转每一扇房门的门把。

然而到头来──所有的门都开了。也就是说……伊芙琳也消失了。

我几乎要无神地在原地瘫坐下来，但还是拼命忍住，在走廊上行进。我还……不放弃希望。

再来到这里的路途中，我并未看见伊芙琳。所以，至少她不可能比我待在更右翼的深处。既然如此，如果她还活着，就表示她人会在比个人房间更远的前方──浴室当中。

弄清楚这一点之前……我还不能绝望。

身体很沉重。全身都使不上力，感觉随时都会倒下。

但我还是咬紧牙关，拖着脚步，拼命抓住最后的希望不放。

然后我终于来到了位于左翼方面最深处的浴室。

彷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我听见了精神断折的声响。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倒在地上。

我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如果就这样一直躺在这里，是不是会被米诺陶洛斯踏扁，HP就此归零呢？

那样……或许也不坏。

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有我还活在这间「迷宫馆」里。

愈想愈觉得，如果是我害死了大家……那么我就该和大家一样死去。

就在这个时候，视野的角落有东西闪过了光芒。

我微微转动视线，发现有东西掉在浴缸后头。

那是什么……？

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去。

那是──阿斯克勒庇俄斯重视程度仅次于自己生命的眼镜。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总算察觉自己的过错。

阿斯克勒庇俄斯并不是杀了凯尼斯，自己离开了「迷宫馆」。

──而是他也死了。

6

手稿唐突地就在这里结束。

想来他就是在这之后，写了最前面的前言吧。

今天是星期六，学校放假。我和丝碧卡从早上就登入ALO，几乎同时读完手稿，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是现代版的《一个都不留》吧。」

──《一个都不留》是由知名英国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所着的全球最知名推理小说。这本小说中，被困在孤岛上的十个登场人物，最后悉数丧命。

「……可是，这不一样吧。」我一边感受着某种不自在，一边反驳。「只看这篇手稿所写的内容，像是这个记载者也死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但到头来，就是因为记载者活下来了，所以才会有这篇手稿留下来。」

至于记载者有可能是我的这件事，提了就会弄得有点复杂，所以现在我先不提。

丝碧卡从猎帽旁露出的耳朵，兴味盎然地频频跳动，发出「嗯～」的一声思索。

「即使暂且先搁置记载者的生死，以及这篇手稿的出处云云……记载的内容非常不可思议呢。如果假设记载者不是凶手，那就表示包凶手在内，『迷宫馆』里一个也不剩。除了个人房间以外的所有房间，都由唯一一条路串连，所以哪儿都找不到地方躲，而所有个人房间里都没有人，这点也已经查证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还能是怎么回事……现实中就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所以这就只是虚构出来的情节吧。把这件事当真就是傻了。」

「──这你就错了，助手老弟。」

丝碧卡以出我意料之外的真挚口吻说了。

「不去计较这篇手稿的真假，这应该是我们从当初就说好的立场。把手稿上所记载的一切都当成事实，是这一切的大前提。所以在这个前提下，认真推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是我们对这个记载者表达敬意的方式。」

「……你为什么可以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手稿这么拘泥啦？」

我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故意说得很否定。

「如果只是想扮侦探家家酒，还有很多更好的方法吧。既然游戏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人际关系的纠纷只要稍微找一下，要多少都有。你该发挥本领去解的谜，不是这种很假的手稿，是一些能帮助更多人的事情吧。」

我的主张听起来，简直就是想断绝跟这篇手稿的关连而编出的借口。但即使如此，丝碧卡仍然温和地微笑着说：

「助手老弟，我啊，认为这世上的所有谜题都有意义。而这个谜题的最深处，有着一个人求救的意志。的确，这篇手稿里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疑问。出处、记载者，包括内容在内，都像是虚构出来的。可是，无论有着什么样的主轴，此时此地，这篇手稿就是存在，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而这篇手稿的开头，刻下了『希望有人能解决这起凶杀案』这种明确的意志。到头来──这篇手稿的本质就在那儿。是有不知道哪里来的谁，想要有人帮忙解谜，留下了手稿。既然如此，身为名侦探的我，就要接下这求救的声音，全力去解开谜题……我之所以拘泥在这篇手稿上，为的就是这个。这篇手稿是真实还是虚构，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菸斗，含在嘴上，吹出了一个泡泡。

我从旁看着丝碧卡向往那种插手管别人闲事的侦探，一直觉得她的这个兴趣很糟糕。然而……糟糕归糟糕，她似乎还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我有那么一点，对丝碧卡刮目相看了。

淀积在内心深处的郁闷并未消失，但我渐渐有心情想再和她一起面对这起事件试试看。

「──好啦。」我认命似的举起双手。「我也对手稿的出处睁只眼闭只眼，正经投入这个事件试试看。」

「谢谢你，助手老弟！」

丝碧卡探出上半身来握住我的手。她的双眸比平常更是闪闪发光，让我觉得就像寒冬的夜空。

「你能理解让我好高兴！只要了解事件的真相，想必对于这篇手稿本身的谜，也会慢慢看出一些答案的！我们一起努力吧！」

我觉得她温嫩的手掌上传来的温暖，微微挥去了我心中的郁闷。

我假装以自然的动作挣脱丝碧卡的手，为了掩饰害臊而加快说话速度说道：

「……我们就先整理整理事件吧。是不是真的有人进行了『MPK』呢？」

「就算不是全部，想必也有部分牵连吧。」

丝碧卡则始终一如往常，翘起穿着丝袜，形状漂亮的一条腿。

「总之在SAO里，一旦直接进行PK，玩家浮标的颜色就会改变。虽然似乎有人编出了几个回避这种情形的方法，但处在『迷宫馆』这样的状况下，利用怪物才是最轻松也最可靠的方法。毕竟『盲目的米诺陶洛斯』一斧就杀得了玩家，反而没有理由不利用。实际上在记载者的观点里，每个人的浮标颜色都并未改变，所以认为利用了『MPK』才比较自然吧。」

「这是不是表示，凶手从踏入『迷宫馆』开始，就已经决定要进行PK了呢？」

「目前这些都还不能有定论，但至少『阿尔戈英雄』和『英雄传说』之间似乎并不相识，既然双方都有人丧命，那么要认为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杀意，多半会有点牵强。只不过，如果原本就决定有一天要进行PK，正巧遇到好机会，所以付诸实行，那也就没有矛盾。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会觉得要杀光在场的所有人，不免超脱常轨。」

「……也就是说，不是为了杀死特定的人而进行『MPK』，而是为了达成更不一样的目的，才试着利用『MPK』杀死所有人，是吗？」

「机率很高呢。」

这么说来，要从动机去破解事件，多半会有困难。

「那，就只能一件一件去看个别的事件了吧。一开始的亚瑟遇害要怎么看？」

「如果只考虑不在场证明，那就和手稿上写的一样。虽然前提是，这整起事件是凶手单独犯案，而且所有人的主张都是对的。」

对喔，如果同房的人是共犯，那么要怎么捏造不在场证明都有可能办到。只不过如果要怀疑到这个地步，多半就真的会愈陷愈深，所以眼前还是先当成是凶手单独犯案来想。

在第一次凶杀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有马尔克、伊芙琳、洛基、奥米加、伊阿宋、凯尼斯、奥菲斯这七个人。即使扣除身为记载者的伊阿宋，算来被困在馆内的十二个人当中，有一半的人都有可能犯案。

「第二次凶杀呢？我总觉得要怂恿亚兹拉埃尔进行『先制攻击』来达成『MPK』，任谁都做得到……只是，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像奥米加可能就比较难吧。」

「这话怎么说？」

「我觉得即使真是奥米加怂恿亚兹拉埃尔进行『先制攻击』，也只会被回一句『那你自己上啊』就没下文了。而亚兹拉埃尔明知危险却仍亲自动手，是不是应该当成，至少是足以和他对等的人物提出的建议。」

我自己都佩服自己，觉得这番逻辑切中要点，但丝碧卡的表情却很含糊。

「嗯～也许的确有这样的一面，可是……助手老弟，你忽略了本质的部分啊。」

「本质的部分？」

「就是『阿里阿德涅的线』啊。」

「阿里阿德涅的线」──的确是不时会提到这个话题啦……

「你听好了。这种时候，我们就先不管实际上是不是有这种作弊道具存在。重要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有那么点相信这种道具存在。那么，我们就在这个前提下思考看看吧。在『迷宫馆』」内仔细找了一遍，结果并未找到『阿里阿德涅的线』。并未找到，就意味着『阿里阿德涅的线』这样的道具不存在吗？」

突然听她这么问，我大惑不解，但还是摇了摇头说：

「……这是『恶魔的证明』啊。即使并未从馆内发现，也不构成『阿里阿德涅的线』不存在的证明。」

「你说得没错。」丝碧卡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那么接下来就是『阿里阿德涅的线』的所在，会在哪里呢？照SAO玩家的正常思考，不就当然会是『盲目的米诺陶洛斯』的掉落品吗？」

掉落品──也就是说，是打倒「盲目的米诺陶洛斯」就能得到的酬劳吗？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总算理解了丝碧卡想说的话。

「──对喔。如果『阿里阿德涅的线』真的存在，这种超稀有道具，几乎肯定会被做成LA奖励。一旦有自己以外的人打倒了米诺陶洛斯，『阿里阿德涅的线』就必然会落到那个玩家手里。正因为这样，才会明知有危险，却仍然只能亲手进行『先制攻击』吗！」

所谓的LA奖励，就是指打倒魔王级的怪物时，做出最后一击的玩家取得稀有道具的机率将会获得大幅提升。

听我这样确认，丝碧卡郑重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只要给出『先制攻击』这个构想，任谁都能害死亚兹拉埃尔。只不过，如果是脑子正常的人，应该立刻就会了解到，即使『先制攻击成功』，也不可能一击就打倒那个米诺陶洛斯。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可以算是对他这种SAO相关知识太薄弱的他，才可能管用的诡计。」

到头来，思考还是回到了起点。

「那，这表示要透过第二起凶杀来筛选犯人，终究还是办不到的吗？」

「很遗憾就是了。」丝碧卡说到这里，耸了耸肩膀，喝了口桌上的红茶。「第三起凶杀，也就是杀害奥菲斯，有可能做到的人，就只有伊芙琳与海克力斯两人。其中，海克力斯在第一起凶杀时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如果用消去法来看，伊芙琳就会是真正的凶手了。」

「杀害凯尼斯呢？阿斯克勒庇俄斯果然也是那个时候一起被杀的吗？」

「坦白说，这个问题还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定论啊。伊阿宋断定眼镜掉在地上，所以阿斯克勒庇俄斯肯定死了，但这个根据太薄弱。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就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突然离开了队伍。他究竟为什么突然做出那样的事情……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重点。」

的确……我认为这次的事件中，这几乎可说是唯一一个人为的疑点。解散队伍，对阿斯克勒庇俄斯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以及，到头来阿斯克勒庇俄斯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呢？

只要知道这点，就能再逼近事件的真相一些了──

我想到这里，发现一件事。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不是死了……这点也许查得出来。」

「咦？」丝碧卡颇感意外似的抬起头。

「网路上有着无数SAO相关的资讯。只要搜寻一下，说不定就会找到。」

丝碧卡像是一瞬间无法理解我说的话，眨了两三次眼睛，但随即脸颊泛红，探出上半身。

「好厉害！你立大功了，助手老弟！对喔，网路啊！我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我真笨！我们马上查吧！」

丝碧卡话刚说完，身影已经消失。看来她是登出了。我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间事务所也不是办法，所以也跟着丝碧卡登出了。

7

AmuSphere的连线切断。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感受到登出时特有的酩酊感了呢？感觉就好像又失去了什么记忆，让我有点心里发毛。

这个时候，有柔软的东西碰上窗户的轻微拍打声传进房里。我心想不知道是怎么了，站到窗前一看──

隔壁家居民月夜野雫，露出满面的笑容朝我挥着手。她的一只手上，握着软式网球用的球。我们两个的房间就这样正对着，所以从小时候起，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暗号，有什么事情时，就把球丢在窗户上来代替敲门。

雫打手势表达要我开窗的意思。我们距离这么近，就算关着窗户也听得见……但我想到这多半是心情问题，所以只好开了窗户。

「午安，圆堂同学。一会儿没见了。」

一如往常的悦耳嗓音。可是，我硬是觉得已经好久不曾在学校外见面了。或许是因为现在穿着便服，她看起来比平常稚气。也许是因为戴着眼镜，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在学校她都戴隐形眼镜，但在家大多都戴眼镜。

「……什么事？我正要用网路查东西，很忙耶。」

我为了掩饰害臊，冷漠地这么一说，雫就鼓起脸颊。

「这我也一样啊。别说这些了，你可以退后一点吗？」

「啥？为什么？」

我听她的话退开一步，雫彷佛就等我退开，一只脚跨上窗框。难道说──她想跳过来我这边！

「喂，笨蛋！太危险了，别这样！从玄关进来啦，从玄关！」

「嘿！」

儿时玩伴少女完全无视我的制止，轻盈地跳上了空中。

「──！」

虽然距离并不远，但万一她受伤可就伤脑筋了，所以我全力抱住雫的身体。然而势头太猛，我就这么被扑倒在地。

咚一声撼动整间屋子的巨响响起。让我在在庆幸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

「痛痛痛……」

我摇了摇头昏眼花的脑袋，就看到雫的脸已经近在眼前。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这……这个……你没撞到头吧……？」

她担心地跨坐在我身上，凑过来看我的脸。我即使想推开她，但不管碰哪儿，感觉都会变成性骚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着手。

「这个……我没事，可以请你让开吗？」

「对……对不起！」

雫就像磁石同极互斥那样，猛然从我身上分开。我仔细看了看雫，发现她穿着荷叶边过多的宽袖白衬衫，搭配深蓝色的高腰长裙，虽然还算不上是哥德萝莉，但全套装扮相当少女味。说到这个我才想起，她是不是从以前就很喜欢这种风格？

「这个……以前我就常常像这样从窗户来往彼此的房间，我就忍不住……可是……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轻了呢。」

雫手放在胸部，感慨万千地喃喃说着。太深入探讨这种话题也只会尴尬，所以我立刻放弃，撇开话题。

「五十公斤的肉块突然飞过来，搞不好会引发脑震荡，麻烦你小心点。」

「是四十五公斤！」雫气呼呼地大喊。「竟然对女生提起体重话题，你话题选择的眼光是怎样啦？就算说得保守点也是性骚扰，请你小心点。」

「直到几秒钟前，你都还骑在我身上吧……」

对性骚扰的判定会不会太离谱？女生的生态实在是曲折离奇。

雫先简单整理了弄乱的衣服，然后打起精神似的拍了拍手。

「好了，圆堂同学。时间宝贵，我们马上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

我根本就不知道雫特地跑来我房间是为了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想也知道吧。网路啊，网路。」

「……所以你才特地跑来我房间？」

我认为这当然要问，但雫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我别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

「我们要查的东西一样，一起查不是比较有效率，也比较开心吗？还是说……圆堂同学跟我在一起不开心？」

雫有点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这女的真贼。

「……好啦。是我输了。」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别说那么多了，赶快把要查的东西查一查，回ALO去吧。」

我站起来走向书桌，拿起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又坐回地板上。雫拿了座垫来，为了看清楚画面，靠向我身旁坐下。她的距离感和小时候一样，让我不争气地心慌了一下，但被她看出而取笑也很没趣，所以我假装若无其事地操作平板电脑。有种柔软又芳香的气味。

也因为SAO事件曾是很轰动的话题，有整理事件详情的Wiki可查。我点开了其中「生命之碑」的项目。

前SAO第一层的「黑铁宫」里，设置了叫做「生命之碑」的纪念碑，上面记载了被困在SAO当中的所有玩家名字。听说不幸丧命的玩家名字上会划上横线，并在名字后面刻上死亡的日期时间与死因。

这个Wiki的项目，是靠SAO生还者的记忆来重现的，所以并不是太精确，但由于官方资料都已经在游戏破关时被删除，所以也没有办法。反而光是有人还记得就已经谢天谢地。

我有些紧张地输入手稿中所记载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玩家名「Kaijarisuigyo」，进行搜寻。结果──立刻就找到了。也许是多亏了这个名字令人印象深刻，很好记。

「……已经死了呢。」雫看到搜寻结果，喃喃说着。「死亡日期时间是榛月二十三日，二十一点十七分。死因写着是斩击属性攻击。」

「日期和手稿一致……时间呢？」

「我看看……手稿上完全没记载具体的时间，所以没有确切证据……但如果假定是在下午一点多进了『迷宫馆』，那么虽然只是概略推算，但我想这个纪录应该是妥当的。可是……照这样看来，他过世的时间，果然状似和凯尼斯被杀的时间点一样呢。」

为防万一，我们想查看凯尼斯的死亡日期时间，进行了收所，但「soratarou」并未搜寻到资料。资料不完整，实在令人懊恼。

我不抱指望地把其他玩家的名字也输入看看。由于不知道「英雄传说」成员的玩家名正式拼法，只好凭感觉输入。结果只找到了两名。

「arthur」──榛月二十三日，十六点二十一分。死因：斩击属性攻击。

「evelyn」──榛月二十三日，二十二点十二分。死因：斩击属性攻击。

亚瑟和伊芙琳。和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死亡时间对比，似乎也没有太大的矛盾。

雫手按下巴，沉吟着说了声「原来」。

「可是……这样一来，真凶多半就会是生死不明的剩下三名，也就是马尔克、亚塔兰缇、奥米加当中的一人……但如果是这个情形，那就会跑出一个新的谜，那就是待在右翼方面的他们，要如何杀害待在左翼方面的伊芙琳。」

「既然死因是斩击属性攻击，应该可以把使棍棒的马尔克除外吧？」

「嗯～很难说吧。如果他早已暗自提升了斩击属性武器的技能，即使不拿主武器，或许也还是可以进行PK……但相对的，对方就会用主武器反击，所以要确实让PK成功，拿别种武器就不是那么放心。」

虽然不至于绝对办不到，但实际上有困难，总评大概是这样吧。要把他从嫌犯中除外，根据尚嫌薄弱。我拉回话题。

「伊芙琳是自杀，之类的可能呢？」

「孤零零一个人的伊芙琳，由于压力太大而神智错乱，试图自杀，这样的可能性当然也是有的。如果是这样，就不需要从右翼去到左翼，那么留在右翼方面的生存者之中有人是凶手的逻辑就为真。可是，这个情形下又会冒出另一个谜。」

「另一个谜？」

「伊芙琳的主武器是细剑。攻击属性不是『斩击』而是『突刺』。可是，她的死因是斩击属性攻击，这就有些令人费解。当然了她并不是用比较长的细剑，而是特意换上短剑之类的斩击属性武器来自杀，这样的可能性还是存在……但这就会留下精神状态已经会想自杀的人，会不会想得这么周到的疑问。毕竟游戏里和现实不一样，不用瞄要害，只要攻击自己的身体来减少HP，就可以自杀。」

虽然不至于是矛盾，但无疑让人留有疑点。

而且严格说来，我认为伊芙琳比较像是那种不惜挤下别人，也要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类型。说她是自杀……我心情上还是不太信服。

既然如此，还是得找出不被留在中央广间盯睄的伊阿宋发现，又能从右侧方面移动到左侧方面，杀害伊芙琳的方法。

问题堆积如山……但现在能用网路查的，差不多也就这样吧──

雫本来一直以几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的姿势，凑过来看平板，但我正想提议差不多该回ALO去，却想起还有一件我说什么都想查的事情。

「……圆堂同学？你怎么了？」

我连雫说话也不理，用颤抖的手指，输入一个名字。

我输入要查的字串，迟疑着按下搜寻按钮。结果立刻搜寻到了资料。

「thasceus」──榛月二十三日，二十三点四分。死因：斩击属性攻击。

这是，什么……

脑子里一团乱，整理不了思绪。

作为一个客观事实，手稿的记载者伊阿宋也就是忒修斯──已经死亡。

果然就如手稿开头中所暗示，他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这篇手稿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忒修斯其实活了下来，在ALO里留下这篇手稿吗？

以及……我究竟是什么人？

有着「thasceus」这种奇怪名字的玩家，照理说不会有第二个。

要说是同名的另一个人，未免太依赖巧合了。所以照常理推想，还是当成写下这篇手稿的「忒修斯」和「我」是同一人物，才比较自然。

既然这样……「我」又是……

我冷汗冒个不停。嘴里十分干涩，整个人很不舒服。

「……我说啊，雫，这里……真的是现实吗……？」

我处理不了心中涌起的复杂感情，想也不想，就只是茫然地发话：

「这篇手稿……有太多令人费解的事情。记载者明明已经在SAO死亡，手稿却存在于ALO的世界。这篇手稿莫名地放在我的道具栏里。而甚至……手稿的记载者和我的玩家名完全一致。这再怎么说……都有太多不能只用巧合来解释的符合了。搞不好这个『现实』……就只是在SAO快要死去的我所作的『梦』……？」

就像庄子作了变成蝴蝶的梦，在现实与梦的缝隙间自问。

我完全无法再相信眼前的现实了。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眼中所见的一切，都逐渐失去现实感。

桌子、座垫、平板电脑、床、墙壁、天花板──理应早已眼熟的事物，悉数变得像是只贴上了表层的纸糊玩意儿。

眼中所见的一切都让我无法相信。既然如此，我闭上眼睛，心想至少要逃到回忆的世界当中。

小时候的记忆。雫现在装得一派清纯，但小时候她是个活泼的顽皮小孩。我每次都被大我一岁的雫牵着到处跑，被牵连到各式各样的麻烦里，和雫一起挨家长骂。

从上了国中那阵子开始，雫就因为待人和善，渐渐成为班上与全校的核心人物。我在一旁看着这样的雫──

忽然间，脑浆窜过一阵彷佛被冰凿穿刺的剧痛。

……怎么回事？

我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情形。我觉得狐疑，试图继续回想记忆……但莫名的就是无法顺利想起国中以后的记忆。

国中时代的我，是个什么样的小孩？我在运动会和校庆上做了些什么？

还有像是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上了高中以后，是怎么和上田还有山下他们成了朋友？雫又是如何当上学生会长等等……我发现这些理应在近年发生的事情，我一件都想不起，不由得大感惊愕。

而且，连在ALO和雫共度的日子，也像笼罩着一层雾霭，显得暧昧模糊。知识确实已经刻在脑子里。从ALO的基础，到雫创办侦探事务所，以及那儿每天都门可罗雀等等──然而，具体的情节，没有一件留在记忆，留在回忆当中。

回忆，是人之所以是人的重要依据。

我拼命忍耐着飞速流窜的恐惧，翻找记忆。

然而，每当我朝回忆伸手，就只会受到那种像是被人用冰凿搅拌脑子似的难忍剧痛，完全无法进行下去。

现实感愈来愈稀薄。

我以粗重的呼吸，拼命忍耐着剧痛，接着就有强烈的寒气笼罩全身。脑子昏昏沉沉，还开始想吐。

──我好怕。

脑中掠过的情绪就只有恐惧。

我第一次知道，现实变得无法相信，会让人产生这么强烈的恐惧。

我抛开平板电脑，缩起身体，想逃开这种痛苦。

「……圆堂同学。」

身旁传来雫说话的声音。可是，一想到这个雫可能也不是真的，就怕得不敢回答。

「圆堂同学。」

雫再次平静地轻声说着──轻轻抱住了我的肩膀。

温暖与柔软的感觉传来，但即使如此，我的恐惧仍然没有消失。

「圆堂同学的疑问──也就是，这个现实是不是梦，要对这个疑问给出答案，是很简单的。可是，我这些不带实质内容的话语，想必不会真正说进你心里吧。圆堂同学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去面对这个『现实』，去得到这个答案才行。」

我半出于无意识地，像个幼儿那样抱住雫，吐露自己的感情。

「……我好怕。连这几年的记忆都很模糊，简直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一想到这段和雫一起过的时间可能是幻影……我就怕得不得了……」

「要证明『现在』是现实……很遗憾的，非常困难。」

雫毫不留情地逼我面对现实。可是，之后立刻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可是，圆堂同学，就如昨天所说，『现实』这种东西是遍在的。即使这里是你的『梦』的世界，但既然你主观地认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也是另一个『现实』。而这个『现实』，的确就如圆堂同学所说，实在有着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全都有理由。并不是天神蛮横又不讲理，扭曲了世界的法则。我认为，如果圆堂同学认知的这个『现实』不可思议，理由一定就在圆堂同学自己身上。」

这蛮横又不讲理的「现实」……原因在我身上……？

没头没脑地听她这么说，我心里也什么底都没有……但我内心深处，却莫名地确信雫说的话是对的。

「而这些不可思议，全都指向『迷宫馆』。换句话说，圆堂同学的现实，被困在『迷宫馆』当中。既然如此──只要解开『迷宫馆』的所有谜题，也许就能够解放圆堂同学的『现实』。」

的确……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的确没错。一切的不合理，都是从那篇手稿以及「迷宫馆」开始的。既然这样，哪怕当下不是「现实」，而是临死之际所作的「梦」……至少也得解开围绕「迷宫馆」的谜题才行。

不然……我死也不瞑目。

「圆堂同学，请你做出选择。」

雫端正姿势，双手放上我的双肩，目光直视着我，宣告说：

「对于『现实』，你要抵抗，还是屈服？如果你选择屈服于『现实』，我会全力治好你。可是，如果你要去面对『现实』──我会全力帮助你……只是，只有这点，请你千万不要忘记。无论这里是现实、是梦，还是幻影──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雫温和地微微一笑，头微微一歪。

她的这种微笑，和我从小就看到腻的儿时玩伴月夜野雫的笑容，毫无二致。

就只是这样──我结冻的心就轻而易举地融化。

我觉得自己冰冷到了极点的身体，开始蕴含了确切的热度。

「我……想知道……」

即使吞吞吐吐，我还是吐露出由衷的真心话。

「想知道我身上发生的，这令人费解的现象……其中本质的含意。所以……雫。」

「好的。」

「我要请你……帮助我。因为只凭我一个人，一定面对不了……」

我无力得可悲。凭我一个人，多半会被这蛮横的现实给压垮，就这么结束吧。

可是，如果跟雫一起。

只要跟这个完美无缺的儿时玩伴一起……我一定就能克服。

月夜野雫就像要回应我这种感慨万千的心意，露出一如往常那种自称名侦探的得意笑容说：

「──你的委托，我确实接下了。我将以名侦探的矜持，华丽、知性而庄严地解决事件。好了，我们终于要进入期待已久的破案篇了，助手老弟！」

第一卷 第6章 迷宫的解体

1

「──提示，其实俯拾皆是。」

穿着披风大衣，戴着猎帽的猫妖族少女丝碧卡，一边走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层「暖阳之森」里不成路的小径上，以令人莫测高深的表情这么说。

上次那件事之后，我们再度登入ALO，但丝碧卡唐突地说她有个假设，是关于从「迷宫馆」的逃脱方法，所以我们不回事务所，而是直接前往「迷宫馆」。

我比先前多少找回了几分冷静，听着丝碧卡说话。

「以古希腊克里特岛迷宫为题材的『迷宫馆』这个名字、左右不对称的构造、十一个房间以及各个房间里挂的绘画、以三十分钟间隔出现的米诺陶洛斯──手稿中写得像是没有什么像样的线索，但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迷宫馆』这栋洋馆本身，就是对于逃脱的重大提示。」

郁郁苍苍的森林突然变得开阔，维持日前见到时那种可疑气息的洋馆，出现在眼前。

入口前面有着那块看板。

「这块插得实在太露骨的看板，也属于这样的提示之一。『Abandon all "HOPEs", those who enter in the labyrinth.』──抛下『希望』，实实在在就是用来逃脱的钥匙。」

丝碧卡说的话很抽象，让我听不太懂。然而，她那很有自信的模样，看上去确实不折不扣像个推理剧中会登场的名侦探。

「好了，接下来的部分我们进去再说吧。」

丝碧卡牵着我的手，踏进了「迷宫馆」内。她真的想到了逃脱方法吗？我按捺着急切的心情，默默等着看丝碧卡怎么做。

丝碧卡站到中央广间之中，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怀表，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其实视野的角落随时都会显示时间，所以她多半是在营造气氛吧。

「唔，时间正好。我们马上进行脱逃用的准备工作吧。」

「需要准备吗？」

「不准备也行，不过如果要确保安全，多少要吧。」

丝碧卡煞有深意似的歪了歪嘴角，朝右翼方面走了过去。我也急忙跟上。

「『迷宫馆』各个房间里的绘画题材，你可全都记得？」

突然被她问起，我不明所以，但我莫名地全都完整记住，所以回答得很顺：

「是大猩猩、斑马、河马、约克夏㹴、天鹅的雏鸟、章鱼、庭院、海、桃、鳗鱼、莫名其妙的黄色，这十一幅画。」

「不愧是我优秀又可爱的助手。」丝碧卡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那么，就像手稿中也讨论过的那样，这需要转换成英文。外面那块看板也是用英文写的，所以这是极为自然的发想。以这个情形来说，各幅画用英文会怎么描述呢？」

我将自然浮现在脑海中的单字罗列出来：

「是Gorilla、Zebra、Hippotamus、YorkshireTerrier、Swan、Octopus、Gargen、Sea、Peach、Eel、Yellow。」

「Ocean就语感上来说，会更接近大洋而不是海。从画的感觉来看，说成Sea是对的，但庭院是草地，所以Yard比较正确吧。如果说Garden，就有庭院、菜园这样的语感。那么，我们就从这些字串抽出字首来看看吧。」

「呃……是『GZHYSOYSPEY』吗？果然还是得把这个字串重新排列成别的单字？」

「这个方向猜得不错，但只靠这些，拼不出别的单字。」丝碧卡开开心心地走着，竖起右手手指开始转圈。「接下来重要的就是想像力了。就让我们张开想像的翅膀，评估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吧。挂在各个房间的十一幅画里面，只有一张特别异质，你可发现了？」

「异质……果然是黄色的画吗？」

只有那幅画不画主体，就只是上了色。然而，丝碧卡摇了摇头。

「该说是异质吗，我觉得那已经是尽力画得好懂的结果。我认为是出于某种缘故，除了那样画以外，很难有别的方法来表达。比起那幅画，有那么一张画更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吧？」

你这么说我也……我重新仔细思索。有很多动物和风景的画，只有唯一一幅是画了属于食物的桃子，要说异质也是异质没错……但如果想吃，章鱼和鳗鱼也可以吃，所以很难说这是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我重新想过，结果发现某种突兀感。

「该不会……是天鹅？」

「答对了。」丝碧卡弹响手指。「就只有那幅画的主体很异质。为什么会特意选择天鹅的雏鸟作为主体呢？雏鸟后面还画了天鹅的成鸟，特意主张这是天鹅的雏鸟，这是为什么呢？当我想到这里，就有个可能性从我脑海中闪过。我想到，之所以特意选择雏鸟，而不是天鹅成鸟作为主体，会不会是为了加重这幅画不是『Swan』而是『swan』的印象。」

「你是指，不是大写而是小写……？可是，这当中是有什么差别？」

她说的话我懂，但我无法理解这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我们就假设这是小写来进行思考吧。这样一来，先前抽出的字首，就会变成『GZHYsOYPEY』……你可看出了些什么端倪？」

我在脑子里拼命把想到的字串排来排去，但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丝碧卡就彷佛早已料到，开始说下去。

「重要的是发想要柔软。那么，我们来回想第一个提示吧。『凡踏入迷宫者，抛下一切希望』。」

听到这句话，我脑海中感受到一种像是电击窜过的冲击。

「抛下希望……！也就是要去除『HOPEs』吗！」

「就是这样。助手老弟，你的头脑渐渐灵光起来了呢。」

丝碧卡得意一笑，叼住了菸斗。这位名侦探一边吹出泡泡，一边侃侃而谈：

「那么，我们就从那个字串里去掉『HOPEs』吧。结果就会剩下『GZYYSY』。把这个字串重新排列过，就会浮现出一个单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用『GZYYSY』拼不出单字啦。」

手稿中应该也有人指出过，抽出字首的方法，会因为母音太少，拼不成单字。何况去掉了「HOPEs」的现在，母音更是减少到零。这样根本拼不出有意义的单字。

但丝碧卡始终不改老神在在的表情，摇了摇头说：

「可是啊，用这个字串，拼得出唯一一个单字。答案是──『SYZYGY』。」

「西齐基？」这个单字我实在太陌生，不由得复诵了一次。

「没错，『SYZYGY』。这是极为特殊的案例，Y在单字中可以当成母音来用。而这个单字的意思是──朔望。」

「……朔望？」又是一个我很陌生的单字。

「所谓的朔望，就是指多个天体，尤其是太阳、地球、月球排列在一直线上的情形。还有个说法叫做『行星连珠』。」

这种专业术语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然而，「迷宫馆」和朔望，有什么关连呢？

我等丝碧卡说下去，但在这之前，我们已经先来到了右翼方面的死路。

「时间也所剩不多了，我们赶快动手吧。」

丝碧卡从道具栏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以前她放在事务所桌上的那个拿着铜钹的猴子玩偶。这种时候跑出这么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东西，让我大惑不解，但丝碧卡全不把我的困惑放在心上，按下开关，把玩偶放到地板上。

人偶开始发出吵闹刺耳的铜钹声。

「好了，助手老弟，这里很危险，我们赶快走人吧。」

丝碧卡牵起我的手，跑了起来。我不明所以，只能被她牵着跑。我们一口气回到中央广间，顺势进入左翼方面。我们一心一意跑过走廊，最终来到了左翼方面最深处的浴室。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差不多该解释──」

我正想要她把话说完，但丝碧卡用食指按上我嘴唇，强行让我闭嘴。

「……嘘！现在已经是米诺陶洛斯开始活动的时间，所以要安静。」

听她轻声细语这么说，我也拉高了紧张感。米诺陶洛斯──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和那种怪物打……就不知道丝碧卡究竟打算做什么。

她说对逃脱方法有个假设，这件事有下文吗？

我想问的事情堆积如山，但现在连小声说话都要有所忌惮。我只好屏住呼吸，一心一意地等待。

接着时间过了五分钟左右──

忽然间，设置在预设地板上的舱盖应声打开了。

「为……什么……！」

我不由得出声。我本以为又会被丝碧卡叮咛，但丝碧卡就只是心满意足地微笑，抬头看着我。

「──看来我的预测猜对了。」

丝碧卡以和平常一样的音量开口了。看样子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

「……现在是什么情形？」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说我对逃脱方法有假设。眼前我们就先下去看看吧。」

舱盖下设有金属制的梯子，似乎是通往地下一楼。

我们一边小心避免摔下去，一边顺着梯子爬下去。好不容易脚踏到地上，出现在眼前的是地下通道，就如同地图上所画，是由圆形与十字组成。

丝碧卡下到地面，摊开双手，非常开心地转身朝向我。

「这地下通道──是以『安提基特拉机械』为蓝图。」

「安提……什么来着？」

「『安提基特拉机械』──是古希腊时代设计出来的，全世界最古老的天文运学计算机。安提基特拉岛，就是一个离有米诺陶洛斯迷宫的克里特岛很近的岛。这种机械的零组件，被后人在这安提基特拉岛被发现，所以有了这样的名称。而后人发现的零组件，就是有著作为计算机核心部分的圆形齿轮，以及中间有着十字支架的结构。不折不扣就和这『迷宫馆』的地下通道一样。」

以前丝碧卡曾说，对平面图有既视感，原来指的就是这个吗？

可是，我不曾听过这叫什么来着的机械，而且听过的人反而才是少数吧。最重要的是，这地下通道是以这种机械为蓝图，又怎么了吗？以及，为什么舱盖会突然打开。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让我愈想愈焦躁，但丝碧卡仍然一派悠哉。

她兴味盎然地看着通道外围，走了约四分之一圈后看见梯子，就迅速爬上去，检查天花板舱盖的状态后，又心满意足地下来。

「看样子果然只要是从内侧，就可以自由打开舱盖。嗯，跟我的想像一样。」

接着她突然一拍手。

「好了，那么在说下去之前，我们先赶快离开这棘手的洋馆吧。」

她走向十字通道，挪到中央广间的正下方。十字中央的地板上，又设置了一个舱盖。丝碧卡轻轻一碰，舱盖就喀嚓一声，自动打开。底下只有一片漆黑的黑暗，看不见有梯子之类的东西。

「那，我们走了，助手老弟。」

丝碧卡以就像出门去吃午餐似的轻松语调这么说，牢牢抓住我的手臂。

「喂，喂……你说的走，该不会……」

我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看到我冒出冷汗，丝碧卡默默以惹人怜爱到令人火大的笑容回应，丝毫不显踌躇，就纵身跳进舱盖口。而被抓住手臂的我，当然也跟着被拖进漆黑的洞口。

就在往下掉所会激发的本能恐惧，几乎让我喊出来的下一瞬间──我们已经站在森林中。

「…………」

连续发生这么多令我震撼的事，让我实在说不出话来。

丝碧卡抬头一看我的脸，又露出惹人怜爱得令人不爽的笑容说：

「──我们顺利逃脱成功了呢，助手老弟。好了，后续就等回到事务所再说吧。得用红茶干杯庆祝一下才行。」

2

地点从新生艾恩葛朗特，拉回「真珠星侦探社」的路上，我始终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情，闭着嘴不说话。

我已经连该从哪里质问起，都搞不太清楚了。资讯量太大，我的脑已经陷入恐慌。

结果直到坐到事务所的沙发上，一如往常喝了丝碧卡泡的红茶，我的思考都一直停止不动。

「当我发现地下通道是以『安提基特拉机械』为蓝图时，就想到了一楼部分左右不对称的理由。」

名侦探少女在她爱用的沙发深深坐下，翘起一条腿，优雅地茶杯轻轻一斜，开始说起没说完的部分。

「照常理说应该要有十二个房间的地方，却特意只设了十一个房间的理由。以及为了代替少掉的这个房间，理所当然似的存在于馆内的东西。」

「替代的东西？」

「嗯，你应该也明白的。」

丝碧卡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看我。既然她断定我应该明白，我应该就已经知道答案。可是，即使我想了，还是想不到特别合适的答案。

「我是不太清楚……但说到理所当然似的存在于管内的东西，我也就只想得到米诺陶洛斯了。」

「没错，米诺陶洛斯正是钥匙之一。」

看来我猜到了正确答案。可是，我不懂这当中的真意。

「就是把『米诺陶洛斯』当成一个怪物看待，才会激发不了联想。你分解成分试试看。米诺陶洛斯这种东西，说到最极端，是什么啊？」

说到最极端……？我试着在脑海中想像米诺陶洛斯的模样。

「简单说，就是『牛』的怪物吧？」

「正是。那么我们在这个环节上，再一次张开想像的翅膀看看吧。米诺陶洛斯是『牛』，然后看到应该要有十二个房间，却只有十一个房间的那栋洋馆，你有没有想到些什么？」

听她这么问起，我也没办法立刻想到答案啦……但被她以满怀期待而闪闪发光的双眸盯着看，就愈来愈有种想好好回应她的心情。

牛、十二……我拼命在脑子里把玩这些关键字，结果忽然就像受到天启似的，看见了一个实在太单纯的答案。

「难道是……黄道十二星座……！」

「聪明。」

丝碧卡嘴角一扬，笑了笑说：

「也就是说啊，『迷宫馆』这栋建筑物──可以当成一个巨大的天文时钟看待。」

天文时钟──是为了记载太阳、月亮、十二星座等天文现象而设计的特殊时钟。

如果那个叫安提什么来着的，是天文运行计算机的零组件，而地下通道是以这个机械为蓝图而设计，那么一楼部分是用来表示天文时钟的文字盘部分，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当我想到『迷宫馆』的各个房间，分别对应到十二星座时，就想到会不会就是唯一没有房间的金牛座，会化为米诺陶洛斯在馆内徘徊。每隔三十分钟会出现在一楼，我想也是在暗示若把一个小时当成一天来看待，只有一半的三十分钟，也就是只有夜晚的时间，能够在一楼到处活动──既然这样，那么重新给予米诺陶洛斯，也就是给予金牛座房间，肯定就是用来逃脱的陷阱。」

「给……给予房间……要怎么给……？」

「这个重要的提示，就是刚才提到的『朔望』了。天文时钟上，中央画着地球，外围有显示太阳运行的指针和月亮运行的指针在转动。这是天动说的影响吧。然后当太阳与月亮隔着地球，排列成一直线时，就会发生『朔望』。所以想到只要刻意制造出这个状态，或许就可以重新将房间给予金牛座，这样的想法也不是那么突兀。」

刻意制造出「朔望」……？

我歪头纳闷，心想究竟要怎么制造，但立刻想到一个单纯的答案。

「对喔！把米诺陶洛斯逼到本来应该要有房间的右翼方面最深处死路时，位于直线上相反位置的浴室里有玩家存在，右翼方面最深处的死路就会暂时变成金牛座的房间吗！而把米诺陶洛斯困在那里的同时，点对称位置的浴室里，用来逃脱的舱盖就会打开！也就是只要抛下『希望』，逃脱通路就会现形！」

「一点儿也不错。」

丝碧卡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我终于知道先前她将猴子玩偶设置在右翼最深处的理由了。那是为了发出声响，将米诺陶洛斯引到那个地方去。

各式各样的谜题一瞬间就连成一线，让我大感畅快──但同时也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逃出用的机关难度实在太高了。

连提示本身都牵强得无以复加。如果不知道那个叫安提什么来着的东西，就根本不构成提示，而「SYZYGY」这种特殊的英文单字，知道的人反而是少数吧。怎么想都觉得，谜题的设定是要让被困在「迷宫馆」当中的九成以上玩家都解不开。

就连众人认为有着优秀头脑的阿斯克勒庇俄斯与马尔克，都未能解开。

这让我在在体认到──SAO这款游戏有多么蛮横。

甚至可以说，几乎完全没打算要让玩家解开。

「是啦，对于这特殊迷宫的难度之高，我也是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我们还是先把感情放一边吧。」

丝碧卡彷佛从表情读出了我的心思，抢先叮咛了这么一句。

「好了，到这里都还只不过是『迷宫馆』这个舞台的说明。接下来我们就要把手术刀切进事件本身了。」

丝碧卡显得兴头来了，以一双大大的眼眸盯着我看。

「就像刚才我检查过的那样，这种舱盖可以从地下通道自由开启。那么也就可以得出一个假设，真凶就是利用这地下通道，在馆内自由行动。只要利用地下通道，即使不经过中央广间，也可以在右翼方面与左翼方面自由往来。」

原来啊。这样一来，最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之谜，就解开了一个。

「所以也就是表示……凶手解开了馆内的谜题？」

「不，我想并不是解开了，大概终究只是偶然的产物吧。」

「偶然的产物？」

有可能偶然解开这么复杂的馆内谜题吗？

听到我复诵一声，丝碧卡露出略显无奈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又或者，也许正是这『偶然』，加速了一连串的惨剧。」

丝碧卡说的话很抽象，让我还是听不太懂。看到我歪头纳闷，丝碧卡不是用先前那种自信满满的模样，而是略显尴尬地说下去：

「我们整理一下情报吧。只有唯一一个方法，可以偶然解开这『迷宫馆』中所藏的机关。那就是，当米诺陶洛斯存在于右翼最深处时，凑巧有玩家待在左翼方面最深处的浴室里。」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可是米诺陶洛斯偶然去到那种死路的机率应该相当低吧──」

我想到这里，立刻察觉到了自己所犯的错。

「……对喔，是伊阿宋一个人引开米诺陶洛斯的时候吗？」

海克力斯和洛基被米诺陶洛斯所杀时，伊阿宋为了保护大家，一个人把米诺陶洛斯引诱到右翼方面最深处。那一瞬间，如果有人待在浴室，也许就会偶然目击到舱盖打开的瞬间，因而可以移动到地下通道。」

可是想到这里，我又改变了想法。

「……不对，不可能。那个时候，嫌犯马尔克、奥米加、亚塔兰缇这三个人，全都以两人一间的分配，躲在左翼方面的个人房间里。如果有其中一方想出房间，绝对会被怀疑，之后都会在大家面前被指出这点。严格说来，如果马尔克和奥米加是共犯，这个担忧也就不存在，但这样假设应该不太现实吧。」

我合理地指出这点，丝碧卡点点头说声「是啊」。

「如果凶手就在最后剩下的三个人之中，当然结论就会变成这样。可是，你回想一下伊阿宋引开米诺陶洛斯时发生的另一起凶杀。」

「另一起凶杀……？对了，是凯尼斯遇害！」我灵光一闪想到是怎么回事，开心得忍不住大叫。「那个时候，凯尼斯和阿斯克勒庇俄斯待在浴室！然后看到舱盖碰巧打开，阿斯克勒庇俄斯瞬间解开了馆内的谜题，杀了凯尼斯，然后立刻脱离队伍，自己逃向了地下通道！」

既然是躲进了地下，那么找遍一楼都找不到阿斯克勒庇俄斯，也就不奇怪了。若说他之后就自由地在地下通道移动，杀了剩下的所有人，也就说得通。

我对自己想到的内容十分兴奋，但丝碧卡则相反，用比平常更冷静的模样摇了摇头：

「的确，这样想下来，乍看之下没有矛盾。可是，你仔细想清楚。阿斯克勒庇俄斯后来是要怎么对伊芙琳下手？」

「怎么下手……这，就是跑去各个房间找上门……」

我说到这里，倒抽一口气。找上门……然后要怎么做呢？

当时队伍已经解散，所以个人房间应该已经完全变成密室。既然不可能存在钥匙，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请房间内的人开门，然而……这个时候已经被断定为杀害凯尼斯凶手的阿斯克勒庇俄斯找上门，又有谁会傻傻地开门呢？虽说也不是没有只敲门不说话而等对方开门之类的手法，但非常不可靠，而且我怎么想都觉得，至少戒心满满的伊芙琳不会就这么开门。

在所有人都疑心生暗鬼的那种状况下，有人找上门，应该不可能让房内的人乖乖开门吧。

亏我们好不容易发现可以利用地下通道，解开了一个棘手的谜题，但立刻又卡住了。

我不由得垂头丧气，但丝碧卡早已料到我会沮丧似的，淡淡地说下去：

「阿斯克勒庇俄斯很难杀害剩下四人。因为他被当成了杀害凯尼斯的凶手。而且不止是阿斯克勒庇俄斯，活下来的每个人，在那个状况下都很难去攻击其他人。既然这样……这种时候我们就翻转想法吧。换做是谁，就有可能在那种困难的状况下杀害大家呢？」

「换做是谁……？我们不是才刚得出结论，说每个人都不可能吗？」

「在包括阿斯克勒庇俄斯在内，活下来的最后一批成员，伊阿宋、伊芙琳、马尔客、奥米加、亚塔兰缇这六个人，不可能。」

丝碧卡意味深长地嘴角一歪。

我不懂她想说什么。因为既然这六个人不可能办到，那么哪里还有嫌犯──

────

这个时候，我全身窜过一股寒气。

「难道说，有人假装死了，但其实没死……！」

「没错，这就是逻辑上的归结。」

丝碧卡郑重地点点头。

「如果是以为已经死了的人物找上门，那么就算吃了一惊而开门，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何况如果是这样的人物上门求救……那么因为脑子一团乱而停止思考，想也不想就开了门，这样的情形也是有可能的吧。那么，究竟是谁有可能伪装死亡？」

我重新回想刻在记忆当中的手稿内容。

「……至少，在大家面前死掉的亚兹拉埃尔、海克力斯、洛基不可能。然后，奥菲斯、凯尼斯虽然不是直接在现场，但也都被大家目击到了HP归零的瞬间。也就是说，剩下的……就只有亚瑟。」

我做出这样的结论，但丝碧卡摇了摇头。

「亚瑟HP归零的瞬间，也被『英雄传说』的成员目击到了。虽然只有马尔克和奥米加看到。最重要的是，亚瑟比伊芙琳早了六小时左右死亡，这已经在『生命之碑』留下了客观的资料。当然了，没有人可以保证『生命之碑』的情报绝对正确，但要怀疑到那个地步就会没完没了，所以现在就先当作是对的。」

「那，不就谁也没办法伪装死亡吗？」

已经死亡的六个人，死亡的情形都已经经过一些方式证实。

那么，是要怎么伪装死亡呢？

「就像助手老弟所说，在众人面前死亡的亚兹拉埃尔、海克力斯、洛基，可以断定不可能伪装死亡。既然这样，剩下的就只有奥菲斯和凯尼斯。那么，要用什么样的诡计，才有办法伪装他们的死亡呢？提示就藏在SAO这款游戏的设计本身。」

「SAO的……设计？」

「SAO里预设不显示玩家名，要知道对方的名字，就必须和对方互加好友，或是组成队伍。」

记得手稿中也写过这样的情形……但这有什么样的关连呢？

「助手老弟忘了很关键的事情。『阿尔戈英雄』的成员，互相称呼的名字和玩家名不一致。」

「……！」

我太吃惊而瞪大眼睛。

没错……就是这样！伊阿宋他们不是用玩家名，是用希腊英雄当绰号互相称呼！

「这个时候，要请你回想起伊芙琳针对凯尼斯的死做出证言时的情形。那个时候，伊芙琳说起凯尼斯的名字时，莫名地一瞬间卡了一下。」

我翻找记忆中的手稿。

「全都是那个臭眼镜男干的！他杀了凯……尼斯──」

她说到凯尼斯的名字时，的确卡了一下。可是，这又怎么了呢？

「想来伊芙琳多半是一边回想那一瞬间的情形，一边述说吧。所以才会一时间想也不想，差点就要说成HP条归零的玩家名。『kaijarisuigyo』──『海砂利水鱼』。」

「难道说，伊芙琳是把本来属于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玩家名『kaijarisuigyo』，误认成凯尼斯的玩家名吗！」

「虽然只有间接证据，但这可能性很高吧。」丝碧卡以郑重的表情点点头。「伊芙琳在亚塔兰缇的申请下，进了『阿尔戈英雄』队伍后，起初多半一头雾水吧。因为玩家名和事前听到的名字不一致。然后她看到叫做『kaijarisuigyo』的玩家HP归零，吓了一跳。这究竟是谁呢？她身旁的少女头上，想必冒出了如今已经连查都无从查起的亚塔兰缇玩家名。而叫做『thasceus』的玩家，会以显示队长的图示来标记，所以立刻就能看出那是伊阿宋。剩下的两个人是『kaijarisuigyo』和『soratarou』。由于要看出『soratarou』（注：可解读为「空太郎」）是女性会比较困难，伊芙琳就以消去法猜测，误以为『kaijarisuigyo』是凯尼斯──搞不好，凯尼斯事先就预判到会有这样的机会来临，事先就骗伊芙琳说『kaijarisuigyo』就是他真正的玩家名，这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不过……无论有着什么样的事情经过，如果假设伊芙琳错认了玩家名，那么很多事情确实都会比较好解释。」

这逻辑也太牵强了……

终究只不过是状况证据……可是，却仍是一种不能轻忽的强词夺理。

如果这就是唯一能够说明现状的逻辑，那么现在也就只能接受。

「……这么说来，果然死的不是凯尼斯……」

「没错，那个时候实际死亡的，不是凯尼斯，而是阿斯克勒庇俄斯。死亡时刻不矛盾，而且他的眼镜掉在浴室。当作这也不是什么伪造证据，而是真的死了，所以道具物件化而掉落，才比较自然。」

「……也就是说，犯案现场在浴室了？可是，他们两个人是为了什么，才会先进个人房间，然后又前往浴室……？」

「接下来又是我的想像……不过我想，多半是为了进行现场搜证。」

「现场搜证？」这个费解的字眼，让我皱起眉头。「所以是特地去看等一下自己要被杀害的现场了？」

「不是的。是杀奥菲斯的现场。」

她又一派轻松地说出令我莫名其妙的话。

「奥菲斯……是在浴室被杀的？应该说，奥菲斯死的时候，凯尼斯和伊阿宋一起，所以应该有铁打不动的不在场证明……这个部分是什么情形？」

「我会照顺序说明。」

看来解决篇终于渐入佳境，丝碧卡端正了坐姿。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认为阿斯克勒庇俄斯多半起了疑心，怀疑凯尼斯就是杀害奥菲斯的嫌犯。可是，他没有证据。所以，才会一起去现场搜证，试图揪出他的狐狸尾巴。然而搜证到一半，不幸的是，舱盖凑巧开了。舱盖打开的瞬间，敏锐的两人多半立刻察觉到那就是逃脱路线。而先发制人的……是凯尼斯。他应该早已发现伊芙琳的名字，已经追加在显示于视野角落的队伍成员之中，所以也许他想到，只要利用这一点，搞不好就能伪装自己已经死亡。总之他当场杀害了舱盖打开的目击者阿斯克勒庇俄斯，然后，自己也立刻从队伍中脱离，躲进了地下通道。」

先前丝碧卡说，也许正是这「偶然」，加速了一连串的惨剧。

如果不是舱盖偶然开启，搞不好阿斯克勒庇俄斯就还不至于当场遇害。

「那么，接下来我们来谈谈，凯尼斯是如何一边制造不在场证明，一边杀了奥菲斯吧。这也没有证据，所以完全是我的想像，还请你当成一种可能性来接受，想成只要这么做，就能重现实际情形。首先，凯尼斯先确定同房的伊芙琳睡着之后，偷偷溜出房间，去找奥菲斯。奥菲斯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这次访问别无他人知情。他以三寸不烂之舌，编造个『说不定找出了逃脱方法』之类的言语，带奥菲斯离开房间，移动到浴室。然后趁他不备，用绳索之类的道具绑住他双手双脚，让他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当然了，这样子不会立起橘色旗标，他的浮标颜色也就会维持绿色。」

「……可是，这样有问题吧？就算再怎么被出其不意地绑住，至少也可以呼救吧？」

「一般状态下没错。可是这里是在有着具备优秀听力的『盲目的米诺陶洛斯』徘徊的迷宫里。要是贸然出声而引来米诺陶洛斯，那就得不偿失了。」

对喔，就算想呼救，也不能出声啊。

「可是，既然这样，奥菲斯为什么死了？就算被绑住，明明只要不出声，应该就可以瞒过米诺陶洛斯。」

「奥菲斯多半是被放进了澡盆里。」丝碧卡回答得若无其事。「奥菲斯处在手脚被拘束，又没有办法调整姿势的状态，被趴着塞进空的澡盆里。而凯尼斯打开水龙头，离开了现场。澡盆里的水当然会渐渐累积。SAO的世界里也存在溺死的概念，所以奥菲斯多半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死亡将近，心生恐惧。可是又有引来米诺陶洛斯的危险，所以他还是不能出声。」

「那，奥菲斯是溺死的？可是，如果是这样，伊阿宋他们多半会发现到奥菲斯的状态变成『溺水』。」

我想起了日前丝碧卡差点在「暖洋之森」的水池里溺水的情形。那个时候，我也立刻察觉到了同队队员丝碧卡的状态异常。

「不，到头来奥菲斯还是求救了。当水终于慢慢积到嘴的高度，处在继续不吭声就肯定会溺死的状态，任谁应该都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求救。而凯尼斯当然也早已料到这点，所以，他利用奥菲斯求救前的空档，去找伊阿宋，得到了铁打不动的不在场证明。」

即使他在把奥菲斯塞进澡盆放水的过程中弄湿了衣服，在VR世界里也是一瞬间就会干，因此即使之后立刻和别人见面，也不会拆穿。水龙头会自动关上，澡盆的水也会自动排光，所以多半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另外奥菲斯死后，留在现场的绳索也会因为处在放置状态，耐久值渐渐减少，多半会在被别人发现之前就消失。

种种骇人听闻的犯行，都利用了SAO的设计。由于都是已经结束的事情，事到如今找不到任何一样物证，从头到尾都离不开想像的范畴……但一想到真的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觉得不寒而栗。

「杀害阿斯克勒庇俄斯，离开队伍之后，只要利用地下通道，自由在右翼方面和左翼方面之间来往，一再犯案就可以了。伊芙琳看来很中意凯尼斯，所以只要上门求救，相信她一定会开门，而且就连聪明的马尔克，若是看到凯尼斯突然去找他，多半也不会立刻想到是伊芙琳弄错名字，会大意地开门吧。」

「……咦？可是亚塔兰缇应该会发现是凯尼斯杀了阿斯克勒庇俄斯吧？因为亚塔兰缇一直和他们组队，当然应该也和伊芙琳一起看到阿斯克勒庇俄斯HP归零的瞬间。为什么她不指出伊芙琳认错人这点？而且即使后来凯尼斯来房间找她，照常理来说，她应该也会起戒心，不会开门才对。」

我以为找到了丝碧卡推理的漏洞，但名侦探彷佛连我的这种推理都早已预见，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想亚塔兰缇，多半从最早期就一直怀疑凯尼斯。大概是凯尼斯第一次走出房间的时候──也就是亚瑟被杀的时段，亚塔兰缇睡到一半醒来之类的，从当时就察觉到凯尼斯和凶杀有关。间接的证据就是，从凶杀案发生以后，她的发言就显而易见地减少了。」

她这一说我才想到，手稿中还描写到亚塔兰缇以担心的眼神看着凯尼斯。那会是因为处在猜到情形，却又不能质问的状况，所以一直很郁闷吗……

「到头来，当大家以为凯尼斯已经死亡的时候，她也无法对大家说出只有她知道的秘密。想来她多半是真的喜欢凯尼斯吧。她想着如果是凯尼斯进行PK，一定有相应的理由，这样硬逼自己接受。所以，当凯尼斯来到她房间时，她心想总算可以问个清楚，欢喜地自愿开了门──这样想也说得通。」

丝碧卡耸耸肩膀，说这也同样是想像就是了。

就这样，与凶杀案有关的几乎所有谜题，都弄了个水落石出。

虽然动机这个最大的谜仍然不详，但如今也已经无从得知凯尼斯是怀着什么想法杀害众人。

不管怎么说，手稿记载者所盼望的解决事件这个最大的目的已经达的现在，继续深挖这个事件已没有意义。

这时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到头来──即使解决了事件，还是不知道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手稿记载者与我的关系。这篇手稿会收在我道具栏当中的理由。

以及，我所认知的世界是「梦」还是「现实」──

「要沮丧还太早喔，助手老弟。」

听到丝碧卡说话，我抬起低垂的头。

丝碧卡待在我伸手就能摸到的距离，以平静得惊人的笑容注视我。

「事件已经顺利解决。即使不管我们的解决，是不是得出了真正的真相，这暂时是能够不矛盾地解释很多谜题的假设，这点你也同意吧？」

「这……算是吧。」

我含糊地点头。丝碧卡说出的推理，是不是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真相，坦白说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只要觉得有一定的说服力，我就没有意见。

丝碧卡先满意地点头回应我的提问，然后以宏亮的声音说下去。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针对事件的『外侧』来进行推理吧。也就是──关于你是什么人这个谜。」

我是什么人──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可是……这种事情，真的能够推理出来吗……？

「──接下来，我们就直接见面说话吧？毕竟这些事情也不适合在ALO里面说。」

丝碧卡也不管我怀着不安，以实在太轻松的语气说完，不听我回答，就匆匆登出了。

我也赶紧跟上。

──我觉得，「答案」似乎就近在眼前。

3

回到现实后，我们又在我的房间集合。这次雫似乎也总算有所反省，乖乖走玄关来到我房间。

雫先用冰凉的麦茶滋润了干渴的喉咙，然后开始把刚才没说完的事情说下去。

「首先，我们逐步确认几个前提条件吧。圆堂同学没有SAO伺服器内的记忆。而你身边的人，也都主张你不是SAO生还者。再加上，你这几年的记忆有浑浊的情形，尤其是从高中入学之后特别显著。相对的，过去的记忆则记得比较清楚。尤其是跟我──月夜野雫一起度过的幼年时期记忆，特别明确吧。」

被她逐一确认，我固然觉得害臊，但也只点了点头。

「你，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的道具栏里有着那篇手稿。而手稿的记载者，似乎和你有着一样的玩家名和本名。『thasceus』和『英雄』──两者都很难当成是偶然一致。然而，你当然不明所以……到这里都没有问题吧？」

我再度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我们终于要进入关于手稿的推敲。说是推敲，其实也没那么了不起。因为就只是捡起几个不证自明的拼片，拼成一幅有意义的『画』。」

不同于游戏中穿著名侦探服装的那个活力充沛的丝碧卡，眼前的雫，以文静而知性的音色说下去。两者明明是同一人物，这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首先，手稿的内容本身，应该可以视为客观的事实吧。虽然也许会有一部分加油添醋或追求演出，但当成内容大致上符合事实会比较妥当。这是不单看手稿，还将外侧的资讯──也就是『生命之碑』的记载等等也都考虑进来，而做出的结论。当然了，如果记载者事先从『生命之碑』里，找出在符合剧情需要的时机死亡的玩家，然后安排到从头到尾都是虚构的故事当中，也有可能写下同样的手稿……但我认为也不存在做到这个地步的意义，所以我们就暂且当成事实来说下去。」

手稿的内容是事实……也就是说，那起凶杀案是真的发生过？

「接着，手稿中登场的『thasceus』，是在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死亡……这点也是从『生命之碑』等佐证资料，可以推知的客观事实。」

这句话让我的心跳加速。

「可……可是……这样一来，我……果然已经死了……」

我说到这里，雫悄悄握住我颤抖的手。

「请你不要急。我们慢慢地，一件一件想吧。不用担心，不管结果变成怎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现在除了雫所说的话，我也别无其他救命绳可以抓住。我点点头，表达自己的觉悟。

「现阶段，我们还知道一个客观的事实。那就是这篇手稿的记载者，并不是手稿中登场的『thasceus』。原因很简单，因为已经确定死在SAO的『thasceus』，不可能会有办法登入ALO，留下这篇手稿。既然SAO与ALO在系统上相互独立，就不可能存在例外。」

雫口中说出精致得冷酷的逻辑。我以祈祷般的心境，仔细倾听。

「可是，同时我又认为，这篇手稿是根据『thasceus』的主观认知写下，这点也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若要说是除他以外的人，冒用『thasceus』的名义而写，那又未免太逼真了。」

的确，这篇手稿的临场感，多半只有直接被牵连到事件之中的当事人才写得出来。

然而，这样一想，就和上述条件矛盾。

既然这篇手稿存在于ALO当中，那么手稿的第一人称者「thasceus」虽然不可能成为记载者，但这篇手稿又毫无疑问是第一人称者「thasceus」所写──

「这两个条件乍看之下互相矛盾……但其实，透过行使某种奇迹，就可以让这两个条件并存。」

「某种……奇迹？」

雫静静地微笑，说了声「是的」。

「也就是说，由『thasceus』记载的这篇手稿，在『thasceus』死后，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上，而这个人用了任谁也意料不到的，近乎犯规的手法，将这篇手稿带进了ALO。」

雫说的话，我怎么听都只像是抽象的痴人说梦。

但我的心跳却只快不慢，我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接受她所说的话才是真相。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呢？要认为是『thasceus』死后掉落了这篇手稿，而由和事件完全无关的第三者捡走，多半会有些牵强。成了凶案现场的『迷宫馆』位于森林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要假设有人在手稿的耐久度降到零而消灭之前，就有新的访客出现，而且还要自力解开馆内的谜，拿着手稿逃脱，就未免太依赖奇迹了。从比较现实的角度去想，认为是这起事件的相关人士，才比较自然吧。」

事件的相关人士──也就是被困在里面的十二人当中的某个人。

「那么……其实是有人后来活了下来，暗中从馆内逃脱出去了吗……」

「我想并未逃脱迷宫馆。那种谜题不是靠自己就解得开的，而且条件也太严苛，很难碰巧解开。」

并不是从馆内逃脱了……？

她究竟在说什么？既然有人将手稿带进了ALO，这个人就是从SAO登出的人──也就是SAO生还者，这不是大前提吗？

既然如此，这个人当然也就以某种方法，攻略了「迷宫馆」这个迷宫。并未逃出迷宫馆，那么用消去法来看，就是打倒了米诺陶洛斯……但这个可能性更是非常不现实。

「有唯一一个方法，可以不逃出迷宫馆，也不打倒米诺陶洛斯，却正式登出SAO。那就是──直到SAO破关的二○二四年十一月七日，都一直待在『迷宫馆』内。」

「这──！」

这太离谱的歪理让我哑口无言。手稿中记载的「迷宫馆」发现日，是二○二三年九月二十三日。离游戏破关日期长达一年以上。无论水或粮食，都不可能撑得了那么久──

「SAO里，即使不进食也不会死。水也是一样。相对的，除非进食，否则就会持续受到几乎令人发疯的饥饿感折磨……然而，只要能够持续忍受这种饥饿感，单纯只是一直留在『迷宫馆』内安全的个人房间内，那么等到外界有人把SAO攻略到破关，自己也就能够登出。」

太不现实了。不吃不喝，在连阳光都照不进的迷宫的狭小房间内待一年以上，实在太过疯狂──

然而，至少从逻辑上来说，雫所说的话无疑是正确的。

「──那么，最后我们就来推理，究竟有谁可能做到这一点吧。被困在『迷宫馆』的一共有十二人。其中已经确定死亡的，有亚瑟、伊芙琳、亚兹拉埃尔、洛基、伊阿宋、奥菲斯、海克力斯、阿斯克勒庇俄斯这八个人。剩下的四个人，马尔克、奥米加、凯尼斯、亚塔兰缇当中，马尔克已经由手稿中的主观者伊阿宋确认过死亡，所以除外。而你是以男性虚拟角色登入ALO，所以肉体上会是男性，拥有女性肉体的凯尼斯和亚塔兰缇也要除外。」

雫的目光笔直注视我。

十二个候补当中，有十一个人已经除外。

那么用消去法，剩下的一个人就是──

「圆堂同学，请你想起来。想起自己是谁。」

心脏跳得像一轮急鼓。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

身体几乎随时都要四分五裂。

可是……即使如此……

我……那个我……还是将手伸向了答案。

从小就认识的少女，平静地微笑着宣告：

「来──起床的时候到了，圆堂奥米加同学。」

下一瞬间，全身涌起我许久不曾感受到的飘浮感与酩酊感──我的意识落入黑暗之中。

第一卷 终章

1

刺激鼻腔的消毒水味，让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撼动耳朵的是刺耳的电子声。这种固定频率的节奏，和我曾在影集中听过的心电图很类似。

视野很暗。似乎有东西完全遮盖住我的头。这很碍事，我强行拿下来，立刻就有实在太剧烈的光线灼烧眼球，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所有外来的刺激都那么过剩，令我不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在朦胧的意识中，拼命想弄清楚自己的现况，但思考就像蒙上了一层雾霭，薄弱而靠不住。

眼看我就要被忽然涌上的无助孤独感给压垮的这个时候──

我碰到了某种温暖的东西。温柔的温度包裹住我的右手。

我陶醉在几乎令我哭出来的安心感之余，拼命睁开眼睛。

儿时玩伴少女的身影，就待在我身旁。

少女──月夜野雫以比我所知要更成熟了几分的模样，大大的双眸已经湿润，注视着我。

「──早安，圆堂同学。你认得出我吗？」

她以在在透出恐惧与不安的颤抖嗓音这么问。

我一阵哽咽，但仍感慨万千地回答：

「……我回来了，雫。」

2

长期处于昏睡状态的我醒了过来的这件事，在这期间我一直昏睡在其中的东京都内某医院，似乎闹得有点大。

我被转移到一般病栋，接二连三就有各式各样不同科的医师找上门来。做不完的检查。每天都做心理咨商，还有政府官员来询问等等的事情……简直就像盂兰盆节和新年一起过，忙得头昏眼花的日子持续了好一阵子。

根据我听到的情形，我被困在SAO的两年，以及之后的一年左右，都一直维持昏睡状态。根据我的主治医师说法，要是我再昏睡一阵子，还有可能就这么死亡，所以连我自己都觉得只能说是运气好。

不对──不是靠运气吧。这些全都是有着月夜野雫这个儿时玩伴的牺牲奉献，才得以实现。

就如字面意思所说，雫不折不扣是我的救命恩人。

从我醒来过了一个月左右，我终于摆脱了检查地狱，之后就只剩下持续复健，等待出院，到了这个阶段，暂时连跟我好好说话的机会都得不到的雫，再次来探望我。

雫大概是放学就直接过来，穿着我不曾见过的高中制服。

在雫的提议下，我们决定出门散散步。我请雫推轮椅，在秋天凉爽的天空下行进。

雫开始吞吞吐吐地，对尚未完全掌握一切的我说起情形。

「──圆堂同学在国中一年级的秋天，被困在了SAO当中。我非常伤心，每天都哭着祈求圆堂同学能够平安。等到两年后的秋天，有人把SAO攻略到破关了。玩家们接连醒来，可是……圆堂同学还是昏迷不醒。SAO破关后，听说有数百名玩家仍未醒来。但那是当时ALO的营运公司『RCT PROGRESS』的丑闻造成的影响。在丑闻被揭露后，在SAO破关后仍未醒来的玩家们，大多都醒来了。但即使是这样……圆堂同学还是一直昏睡。」

说话声掺杂着水气。是想起当时的情形而眼眶含泪吗？

「我拼命一直摸索能让圆堂同学醒来的方法。后来，我得知了『Medicuboid』的存在。」

Medicuboid──记得是医疗用的高出力完全潜行式器材？

「是在试作一号机的试车也顺利结束，有用性得到认可，渐渐开始量产的时间点上。我拼命拜托一位姓菊冈的政府相关人士，请对方安排让圆堂同学能够使用『Medicuboid』。如果是『Medicuboid』，就能发出高于AmuSphere数倍的电磁脉冲，也就能够连结到脑的深处。即使是昏睡不醒的人，只要脑功能正常，说不定就能借此沟通。为了透过『Medicuboid』，和昏迷不醒的圆堂同学沟通，我用『The Seed』创造出了新的虚拟世界。是个赶工做出来的，除了我们以外什么都没有的纯白世界。在这么样一个无机质的虚拟世界里，我暌违两年，成功地和圆堂同学重逢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我好高兴好高兴。可是，同时……却也非常悲伤。暌违两年后重逢的圆堂同学……疯了。」

「我……疯了……？」

「对。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可是，圆堂同学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拼命地想要写下些什么。于是我追加了纸和笔交给你，你就飞快地开始写手稿。」

「手稿……是那篇『迷宫馆』的手稿？」

「对。我当时无法理解圆堂同学在做什么。可是，圆堂同学写手稿写个不停，彷佛那就是自己这个人的存在意义。当我查看了手稿的内容，立刻大受震撼。因为我作梦也没想到，圆堂同学竟然被牵连到那样的凶杀案当中。而这个时候……我就猜到了让圆堂同学疯掉的情形。」

后方吹过一阵风。背后的雫身上的芳香飘来，扰动了鼻腔。

「圆堂同学成了『迷宫馆』最后的幸存者，在馆内徘徊时，捡到了伊阿宋──不，是捡到忒修斯所写的那篇手稿。然后你躲进个人房间，一心一意地读这篇手稿。在等到SAO破关的这段长达一年以上的期间，你待在这个连阳光也照不进的，狭小又昏暗的房间里，一心一意地读了几百次、几千次……搞不好读了几万次。用不了多久，手稿的内容已经一字不差地刻在圆堂同学的脑子里──同时，极度的压力，造成了你的自我崩溃。」

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不吃不喝，度过一年以上……那当然也就难免让自我都崩溃了吧。

「即使丧失了和自己有关的所有记忆，只有手稿的内容，你绝对不忘。想来那多半就是你最后的依靠了吧。结果就是……你创造出了一个将自己与手稿记载者忒修斯合而为一的全新人格。」

「将人格……合而为一。」

「对。一个为了填补崩溃的自我而创造出来的全新人格──这就是圆堂英雄的真面目。搞不好，是因为你对真正的忒修斯有着很强的崇拜。崇拜对这个不同于自己，可说坚强又强壮的理想。由于你本来的自我仍然处在崩溃状态，状况本身怎么说都不算好，但圆堂同学得以重新启动人格，却是很大的前进。因为虽然方式比较间接，但终于能够互相沟通了。于是我，拟定了一个救出圆堂同学的计画。那就是──『推理迷宫计画』。」

「推理迷宫计画……」

命名品味让我不由得感受到几分厨二病，但眼前我就不说出口了。

「这个计画的内容，就是特意让被困在SAO这个心灵迷宫的圆堂同学，去挑战『迷宫馆』的谜，并一步步解决事件，借此让你重新建构自我。因为只要知道真相，你就能察觉自己怀抱的认知当中的扭曲嘛……于是我用『The Seed』创造出了一个虚拟世界，用来让圆堂英雄同学能够度过日常生活。那就是你曾以为是现实的那个世界。」

原来那个学校、家里，还有班上同学们，全都是虚拟的吗……

到了现在，我才总算猜到雫总是比我先来到社办的理由。因为雫根本就没去上课。

在一切都是人造的虚拟世界中，只有月夜野雫这个儿时玩伴的存在是真实的。多亏了雫，我才能够像这样回到现实。实在是怎么感谢都不够。

「圆堂同学在仿现实世界打造出来的虚拟世界里，持续进行精神上的复健，渐渐确立了作为圆堂英雄的人格。圆堂同学会留下少许国中以后的记忆和生活习惯，那些都是这个复健期间留下的影响。后来，等你的自我稳定到一定程度后，我就透过仿现实世界打造的虚拟现实，让你也登入了ALO。玩家名当然是『thasceus』。结果就如我所料，圆堂同学在ALO当中，也写下了那篇手稿。忒修斯在SAO中所写的手稿，会留在ALO的圆堂同学的道具栏里，就是因为这样。另一方面，我从这个现实世界，登入ALO以及圆堂同学度日的虚拟世界，致力于支援圆堂同学。等到万事俱备──『迷宫推理计画』也就终于开始了。」

雫心有戚戚焉地做出这样的结语。

简直像在为一段漫长故事的结尾，打上休止符。

说来就是从我发现留在ALO道具栏的手稿那一瞬间，我就以「圆堂英雄」的人格完全觉醒了吗……这也难怪我对ALO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竟然从一开始就一切都是雫的计画──也未免太壮大了。

毕竟在现实世界、虚拟世界、ALO这三个世界里，雫都一心一意地为我着想，支持着我。这样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完。

我先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问起：

「有几件事我不懂。」

「是什么事呢？」

「我……是怎么独自活下来的？手稿的最后面，忒修斯应该查看过，确定右翼方面的个人房间全都空着……」

「我想，当时你多半躲在右翼方面最深处的死路。因为整间洋馆里，忒修斯唯一没去查看的就是那里。」

她这一说我才想到，的确在手稿上记载着，他察看过右翼方面的个人房间后，就立刻折回左翼方面。所以就逻辑上来说，当时我应该不是待在个人房间，而是待在死路。

「可是……我为什么会躲在那种地方？」

「这一切我都只能用想像的，可是……」雫略显哀戚地说下去。「我想多半是因为听见了马尔克的哀嚎。」

「哀嚎？」

「对。SAO的个人房间，会从系统上遮断外界的声响，但例外就是听得见敲门声和哀嚎声。圆堂同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马尔克先受到攻击，哀嚎让你听见了。所以，即使后来凯尼斯来敲你的门，你也绝对不开门。也就是说，凯尼斯没能杀死圆堂同学。」

这个时候，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掠过。

我在昏暗的房间里，对敲门声担心受怕，独自抱着膝盖发抖──

「能够杀害大家的时间，就只有米诺陶洛斯在一楼徘徊的三十分钟，所以凯尼斯只好放弃杀害奥米加。等敲门声停了一段时间后，我想圆堂同学就为了窥看情形，出了房间。可是那个时候，勉强还在米诺陶洛斯会在走廊徘徊的时段。圆堂同学大意之下撞见了米诺陶洛斯，拼命逃往死路，在米诺陶洛斯从舱盖钻回地下之后，你多半也因为太过恐惧，暂时无法起身离开那里吧。」

而忒修斯就正好在那个时间点，去查看右翼方面的个人房间吗……

「我想多半就是在忒修斯刚写完手稿后不久，他也被凯尼斯所杀害了。虽然不知道接下来凯尼斯怎么样了……但在我的想像里，他多半当场自杀了。之后，圆堂同学找到忒修斯的手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所以这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吗？

真是一个实在太宏大、太滑稽，也太奇迹的故事。

「……到头来，他的动机会是什么呢？」

包括当场偶然遇见的「英雄传说」成员在内，凯尼斯为什么会足足杀了八个人呢？他的本性就是个以杀人为乐的人，这样的可能性当然也有，可是……至少从手稿中能够窥见的凯尼斯人物形象，显得理智而冷静。

「我想，这一切的动机多半是──『名字』。」

「名字？」

「对。忒修斯的……『thasceus』这个玩家名。那多半就是触发这一切的扳机吧。」

我莫名其妙。为什么就为了一个玩家名，弄得足足八个人非死不可？

「圆堂同学知道『浮游城艾恩葛朗特』这个名称的由来吗？」

「这，算知道吧……」

手稿上也记载了，记得是「An INCarnating RADius」──「显化实体的世界」的字首造词。

「开发监督茅场晶彦喜欢这类文字游戏，多半是个事实吧。而同时，MMORPG的大多数玩家也都有个共识，那就是『没有什么事，比站在旁边看人家玩角色扮演游戏还要来的无聊』。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整合这些情报……就浮现出了某种假设。那就是──茅场晶彦自己可能就以玩家的身分，参加了SAO的世界。」

「──！」

的确……这样的想法显得极为自然。而事实上也是如此，后来就揭晓了最强公会「血盟骑士团」团长希兹克利夫，就是茅场晶彦的虚拟角色。茅场晶彦的确参加了游戏世界。

既然如此，那么即使有玩家早在他揭露身分之前，就怀疑他已经参加游戏，也没有任何不可思议。

「我们就把这些事前情报都考虑进去，把瞩目焦点放在『thasceus』这个玩家名上吧。这样……你可看出了些什么？」

我瞪着已经刻在脑海中的「thasceus」这个玩家名几秒钟后，忽然打雷般的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假设。

「thasceus」──「thach（茅）」「scene（场）」

「难道说，因为拼错字而偶然创造出来的『thasceus』这么一个玩家名，被当成了『thach』和『scene』的字首造词吗……！」

「──对。也就是凯尼斯将有着『thasceus』这个玩家名的忒修斯，误认为参加SAO的茅场晶彦所用的虚拟角色。」

不限SAO，MMORPG玩家在游戏内会看到很多字首造词。「SAO」和「MMORPG」本身也就是这样的字首造词。对于在SAO这款游戏中度过一年以上时间的玩家而言，用字首造词来描述事情，多半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吧。

雫──丝碧卡曾经说过。

说即使他们采取了偏离现实尝试观念的行动，也不是那么不自然。

这可以说，不折不扣是因为被困在了SAO这么一款死亡游戏，才会发生的不幸误会。

「可……可是，为什么就因为这样，他非要了无关的其他人性命不可？既然认为忒修斯就是茅场，也恨茅场，那么只杀忒修斯不就好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凯尼斯在手稿中亲口陈述过。」

我歪头纳闷，想着有过这样的记载吗……但随即想到是哪个地方，不由得窜过一阵恶寒。

奥菲斯死前不久，凯尼斯来到忒修斯的房间，说了这样几句话：

「这就像是一种迁怒。会想着，神啊，祢在看吗？……是你害得这些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善良人们一个个死了。」

茅场晶彦，在SAO的世界里无异于神。

「也就是说……那句话……原来是对茅场晶彦宣战吗……！」

这实在太没天理，让我只能无力地叹气。

那是一次委婉的威胁……意思是说，如果不想再失去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善良人们，就立刻让所有人从SAO中登出。

然而忒修斯不是茅场晶彦，这样的期望当然不会实现……

凯尼斯也就背负着这种误会，落得一个去杀死所有人的下场──

雫再度补了一句「全都只是想像就是了」。

「凯尼斯本来在现实世界，似乎是经营侦探业……观察眼和洞察力多半都很优秀吧。正因为这样……他才会盲信这种奇迹似的巧合……我认为『迷宫馆』的事件，就是一起起因于这种可悲误会而发生的事件。」

雫停下推轮椅的手，哀戚地喃喃说道：

「──最后，我们就一边整理凯尼斯的行动，一边回顾整起事件吧。」

雫变回了用光照亮所有谜题的名侦探声调，说了下去：

「凯尼斯从以前就怀疑忒修斯。就如先前的说明，他怀疑忒修斯其实就是茅场晶彦。可是，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这一点，忒修斯也没有露出狐狸尾巴的迹象。忒修斯确实不是茅场晶彦，所以这也可以说是当然的……但站在凯尼斯的立场，多半就让他不上不下，十分烦躁吧。就在这种情形下，『阿尔戈英雄』这些人，闯进了『迷宫馆』这个费解的迷宫。处在不可能轻易逃脱出去的住况下，而且迷宫内还有强力的怪物徘徊。虽然处在自己也难保不会丧命的危险状况……但凯尼斯就想到要利用这个状况，摘下忒修斯的面具。」

她流利地说出推理思路。我听着她的声音听得出神。

「要利用米诺陶洛斯来进行MPK，就必须熟知『盲目的米诺陶洛斯』这种怪物。于是凯尼斯先在众人为了休息而把自己关在个人房间的时间点上，独自溜出了房间。他一边在迷宫内探索，一边正要试图摸清楚米诺陶洛斯的特性……结果凑巧撞见了同样独自探索的亚瑟。想来彼此起初都大惑不解，但也没有理由当场开始厮杀，于是暂且同行。结果就在过程中，两人再度遭遇了米诺陶洛斯。这个时候，亚瑟应该已经察觉到只要不出声，就能够让米诺陶洛斯自己走远的可能性吧。当然了，这个情报，他应该也和同行的凯尼斯分享了……但这个时候，凯尼斯决定验证这项情报真实与否的同时，也试试看MPK是否真的可行。」

「……也就是说，杀害亚瑟是第一次实验，是吗？」

「从状况来看，也显得这样假设比较妥当吧。而凯尼斯顺利确定了MPK如愿进行后，就收走亚瑟掉落的武器类物品，先回到了个人房间。这是为了让众人无法得知亚瑟是在哪里，怎么死的，借此暂时打乱搜证，同时也是为了找机会显示MPK的可能性。毕竟凯尼斯的目的，始终在于揭穿忒修斯的真面目。」

我想起了手稿里，就描写到凯尼斯只对忒修斯提起了MPK的可能性。对茅场晶彦的宣战……很遗憾地以未爆作收。原因很简单，因为忒修斯并不是茅场晶彦──

「凯尼斯回到个人房间后不动声色，听到亚瑟死亡的消息，之后和众人一起行动。然后他继续伺机行事，这次则是悄悄怂恿亚兹拉埃尔进行『先制攻击』。听到陌生公会的一员凯尼斯给的建议，亚兹拉埃尔起初多半持怀疑的眼光，但他被外表是亮丽女子的凯尼斯花言巧语说动，到头来还是接纳了他的建议。」

由于SAO中女性玩家人数似乎较少，亚兹拉埃尔会被陌生美女凯尼斯诓骗，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接下来，凯尼斯为了一边制造不在场证明，一边进行MPK，以三寸不烂之舌将奥菲斯骗去浴室。接着伺机以绳索绑住他的手脚，将他放进澡盆，再打开水龙头，准备工作就宣告就绪。就如你所知，SAO和ALO里，只要一个按钮就可以轻易地捆住物体，所以没有任何困难。」

我想起了之前在新生艾恩葛朗特，丝碧卡用绳索绑住NPC男性的情形。在游戏内，只要抓住那一瞬间的空档，要绑住对方的手脚是轻而易举。

「洛基和海克力斯的死亡，完全是偶然的产物，但对凯尼斯来说，多半推了他一把。而在杀害阿斯克勒庇俄斯之后，凯尼斯就能够利用地下通道，在左翼方面与右翼方面之间自由往来了。」

「……之后，看准大家躲在个人房间，看准徘徊的米诺陶洛斯离开的机会，去到个人房间，逐一杀害剩下的人──」

于是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消失了。

我视线低垂，雫温暖的手放上我的肩膀。

「仔细回想起来，凯尼斯的犯案，几乎全都是碰运气，豁出去做了再说。亚瑟那一次也是，如果运气不好，自己或许也已经一起被杀了；而亚兹拉埃尔被杀的时候，也处于有可能被他指名是自己所为的情形。奥菲斯那次，要是运气不好，也可能有人发现澡盆里的他；阿斯克勒庇俄斯那次也是，HP减少的情形被忒修斯目击到也不奇怪。而且也无法预测亚塔兰缇会不吭声到什么时候。一想到这里……搞不好，他心中也有着希望有谁发现真相而阻止他的念头。只是很不幸的……这样的机会并未来临。」

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的确，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他的犯案几乎都有几分自暴自弃。至于这是起因于什么样的心境……我已经无从得知。

这群人被卷入SAO这种超乎常轨的死亡游戏中，谁也无法推知他们的感受。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事件的所有谜团都已经揭晓。

之后所剩下的，只有难以名状的无奈──

「……可是，圆堂同学能这样平安回来，让我比什么都高兴。」

雫绕到轮椅前面，牵起我的手，感慨万千地深深呼气。

「话说回来……圆堂同学，你瘦了好多呢。」

雫疼惜地抚摸着我皮包骨的手。我忍着痒，撇开视线。

「足足三年都不吃不喝，靠接管提供营养，所以这也没办法。」

「以前胖嘟嘟的圆堂同学也很可爱，我还挺喜欢的呢。」

手稿中将我──奥米加，形容为「微胖的少年」。记得以前我的确有点胖，对运动也不拿手，还被班上同学们笑。

「可是，圆堂同学能在昏睡状态撑住足足三年活下来，就是多亏了身体蓄积的脂肪。医师也说如果你本来是普通的体型，就撑不到三年这么久。」

「这算是赛翁失马吧。」

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可是，瘦下来的圆堂同学感觉很成熟，很帅气。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体型，到头来我就是喜欢圆堂同学。」

「你的爱好沉重啊……」

虽然也是多亏了她这种爱，我才能得救，所以我没有什么要抱怨的。

雫说到这里，嘻嘻两声，露出害臊的笑容。

「总之……像这样又能够和活生生的圆堂同学相处，让我非常开心，开心得要死掉了。」

「……雫死掉，我会很伤脑筋。」

「开玩笑的。我接下来可得好好歌咏和圆堂同学之间失落的三年青春，才没有空死在那边呢。」

被她用非常幸福的表情这么一说，我也说不出太坏心眼的话。不管怎么说，雫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接下来非得用上我一辈子来报答她的恩情不可。

当然了，这不是义务，同时也是我──圆堂奥米加坚定的意志。

我的自我一度崩溃，但我早已本能地理解到，只有这个念头，千真万确是我自己的心愿。

因为，我也是从以前就对雫……

「好了，圆堂同学。风也愈来愈冷了，我们差不多该回病房去了。」

雫又开始推着轮椅，她的话让我中断的思考。

现在──就别再说下去吧。

干燥的秋风，渐渐吹凉了我火热的身体。

「之后就只等圆堂同学出院。而要出院，就得请你好好努力复健才行，不过……会不会复健太痛苦，让你每天晚上都哭湿了枕头？」

「没事啦。」我苦笑了一声。「就算难受，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哭了。」

小时候，每次一被班上同学们取笑，我动辄就会哭。

我最讨厌那个软弱的自己。

雫每次都体贴地帮助这样的我，鼓励我。我一直一直，都靠雫保护我。

可是，我得和这种软弱的自己道别了。

因为我──是继承英雄忒修斯的意志之人。

如果没有在「迷宫馆」里认识忒修斯，想必我早已当场毙命。即使并未丧命，多半也将摆脱不了自我崩溃的状态，一辈子成为废人。

就是因为有幸认识忒修斯，有他的那篇手稿──我才得以勉强抓住世界不放。

多亏他告诉我，世界上不是只有难受的事情，此时此地，我才会在这里。

是这份强烈的憧憬……催升了整合人格这样的奇迹。

所以不止是雫，忒修斯也无疑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一说我才想到，结果『迷宫馆』这个迷宫的酬劳是什么？想来实在不可能是强制登出道具……可是『阿里阿德涅的线』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你好奇吗？」

雫停下推轮椅的手，凑过来看我的脸。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就像映照出夜空一样闪闪发光。

「那么，等圆堂同学好起来，我们就去『迷宫馆』进行雪耻战，这次一定要打倒那可恨的米诺陶洛斯！要达到这个目标，升级多半也是必要的……而且也得多找几个同伴。要做的事情好多啊。我会要圆堂同学也帮很多忙，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请手下留情啊。」

我看着秋天缤纷的彩霞，耸耸肩膀回答。

就当是为了回报两位恩人的恩情，我也非得变强不可。

有朝一日，我要对和我一样误入心灵迷宫的人，伸出援手。

对他们说声──不用担心，相信我。

～Fin～

第一卷 后记

这个企画，是有一天电击文库的责任编辑突然找上我说：「要不要用SAO的世界设定，写写看特殊设定推理剧？」我二话不说就回答：「我写～♡」，因而得以实现。

我好喜欢SAO，作梦也没想到竟然有机会写外传小说……其实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在作梦。

SAO这个作品最让我着迷的地方，就在于完成度高，而且缜密又厚重的世界设定。所谓特殊设定推理剧，就是要钻世界设定的漏洞，演出不可能犯罪……然而就如各位所知，SAO的设定实在太完美，让我完全找不到漏洞。这也就让我再次对川原老师那世所罕见的天才性瞠目结舌。

到头来，我放弃了钻漏洞，反而决定全力搭上世界设定的这班车，勉力演出一场不可能犯罪。如果各位读者愿意亲眼去见证这个尝试的结果，那就是万幸了。

附带一提，我本来其实想写「名侦探牙王」，但编辑说：「麻烦尽可能写浓厚的本格派推理」，所以也就以这样的形式收场了。

「本格派推理」这种东西，其实定义很含糊，所以实在相当有难度……但我还是尽我所能，追求写出我心目中清澈纯正的「本格派推理」。如果能让各位读者看了觉得有那么点乐趣，那更是会令我欣喜惶恐之至。

另外，舞台要设定为「迷宫馆」还是「迷宫城」，真的让我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烦恼。最终来说，是靠责编一句话：「『馆』比较容易让读者认知为推理作品，这样很好。」于是一锤定音，成了「迷宫馆」。「馆」这样的书名实在太令我敬畏，坦白说，我到现在还惶恐得要命……为了不让伟大先进们名声扫地，我会诚心诚意努力去写。

最后请让我陈述谢辞。

首先是为本作监修的川原砾老师，以及各位工作人员，承蒙各位百忙之中大力协助，真的非常谢谢各位。多亏各位的帮助，本书才得以顺利刊行。

插画远田志帆老师，承蒙您为本书画出那实在太美妙的插画，真的非常谢谢您。气氛非常美妙，和本书风格也很搭，让我非常感动。我会当成传家之宝。

责任编辑阿南先生。本次承蒙您提起这个令我怦然心动的企画，真的非常谢谢您。我实在太开心，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之后也要请您继续多多指教。

再来是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我真的要致上由衷的谢意。如果能够让各位读者的推理生活多少充实那么一点，那实是幸甚之极。

那么，如果还有「下次」机会再见了──

二○二三年十一月　绀野天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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